许久之后,喂进去的药显然起了效果,王氏急促的喘息缓和了一些。
呼吸之间渐渐有力,冰冷的肢体也有些微回暖,但整体状态看着仍是不好。
宋知微把脉后,将药碗放下,已经蹲的身子麻了,被兰草扶了起来。
“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呀。”老太医不知何时,拿着药方仔细看着,又过来看着王氏的情况。
老太医头发花白,眼睛也不好使了,但仔细眯着检查的时候,判断还是十分准确的。
“今天得仔细看着呢,炉子上最好一直不要停药,这盐糖水是怎么配的?”老太医习惯性的叮嘱了一下,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宋知微在旁边站着,闻言笑了笑:“不是什么稀罕的。”
她坦然道:“得看是什么盐,什么糖。若是细盐便是一小撮,糖若是黄糖霜得两勺,若是蜂蜜,就又得看是什么蜜。”
如今绵白糖还未大面积普及,那都是珍惜的皇家贡品,就连顾府这般富裕的所在,能得用的也就是黄糖霜、粗沙糖。
民间能用的最多的便是小麦糖,盐也是各种成色都有,但大致混合起来也能得用的,也是最简单的电解质补液。
“盐糖水虽简单,腹泻、中暑、剧烈运动后却都能得用。
老太医缓缓颔首:“这倒是个简单法子,有时也倒是把事弄得复杂了。”
他却是越发对宋知微的师父感兴趣,“姑娘的师父不知是否在盛京?”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太小了。
人又还未婚配,入了宫可不似寻常地方,进去了就等闲出不来的,他也不能害了人家。
宋知微愣了一下,这地方的大夫实在是很爱问师承门派,她也不能胡乱找个认了,只好如实道:“我老师在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
老太医沉默许久,叹了口气,以为是人死了,“只憾无缘得见呐。”
这时代,人死了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毕竟平均寿命也不过四五十岁,偶尔见到个活到七十的都要感叹声稀奇。
以老太医的见识来看,能把宋知微教成这样,她的老师定然得是个医学经验丰富的人,只怕年纪不会小的。
“姑娘能以女子之身,习得医理,真是十分难得。”
老太医感叹一声,也不多问,但确实想知道这病人的情况,便道,“今夜我等便歇在府里,若有个什么情况,老太太尽管差人来喊。”
徐老太太往日听到这话,都只会觉得求之不得,今晚却迟了片刻,才应下来。
“也好,芸儿,你去安排吧。”
芸儿走了出来:“老大人,您跟我去前头歇下吧。”
太医一行人跟着走了出去,柳儿已经极有眼色的在软塌那边给宋知微铺上了床。
徐老太太看了看宋知微,只见她神情内敛平静,并不因为方才的事情有任何改变。
夜已经很晚,屋里的灯笼蜡烛点了一排,噼里啪啦的发出燃烧的细碎动静。
“夜深了,婆母要不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我照看着便是。”赵明香笑着上前,给徐老太太披上披风。
如今秋色愈浓,夜深之后寒意一来,人身子老了就容易惹些病痛。
徐老太太起身,眼睛看向宋知微,只觉心思复杂,也无心多言了:“好生照料你二舅母吧。”
宋知微颔首应下,并不多话。
徐老太太走出院子,赵明香在旁边护送,一阵秋风吹过,冷的人汗毛竖起。
老太太慢慢悠悠走着步子,忽的问道:“之前说的月例的事,你后头是不是还给她了。”
赵明香噎了一下,走了一段才道:“这毕竟还是府里的孩子,她院里的丫头都还老实乖觉,这些日子都本本分分的,没惹什么事,也没别的错处。”
徐老太太今晚着实感觉疲惫:“我如今老了,着实是不当用,府里的事,你管的妥帖,以后便都交给你了。”
赵明香品味了一下这句话,没咂摸出反味,反倒叫她不敢接话。
徐老太太也没再说,直至快到了正院,她拍了拍赵明香的手。
“你回去吧,你是家里的长嫂,我不在,就得靠你来立个样子。这府里旁的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孝悌的事却是不容裱糊着装样子的。”
“一个家就靠着这些撑着呢。”老太太说到后头声音轻了。
赵明香哎了一声应下,看着老太太在王妈妈的照顾下回去。
“走吧,我们赶紧回去了,这外头风吹着,今晚上不够折腾的。”
她拢了拢袖子,拽着自己丫头赶紧往回走。
到了王氏的院里,远远的就听到宋知微和顾纯然正说着什么。
“这次多亏你。你的恩情我会记着的。”
“你不用记,我是为二舅母,也为自己的心。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顾纯然不知怎么一直哭着:“我上次也是不敢惹麻烦,主院那边吵的那么大,我娘在府里的日子本就尴尬,那都是我的主意,娘已经狠狠说过我了。”
宋知微的声音听着却还是十分平静,“顾纯然,你何必明知故问,倘若这次选择独善其身的是我呢。”
“当初孟琦玥推我下池塘,你明知道我差点被她害死,你谁都不说。”
“那天我发高热,竹香去找你,你也不愿施以援手。”
她看着顾纯然:“我凭什么不把这些事放心里,又凭什么不记得。”
“只是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大家就这么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何必说些讨厌不讨厌的话,听着不觉可笑吗。”
顾纯然听了,凄凄哀哀的坐在地上。
外头的赵明香听了,身影顿了一顿。
身边的丫鬟露出吃惊的神色,小心的看了一眼赵明香的脸色。
宋知微落水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时人险些没救过来,熬了好久,差点就以为要办丧事了。
没想到却不是自己跌落,而是孟琦玥推的。
更让人感觉胆寒的是,孟琦玥当时神情自若,反倒装作是她救得人,卖了好大一个乖。
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了,赵明香听了后神色不改,只是心头那想法也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