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沉声道:“六娘不是淡然漠视的性子,陶先生您也不是。”
不然,他怎么会一直暗中救济贫民?
以他的本事,他完全可以遁入深山隐居,但他偏于世间行走,可见他也是躲不住的人。
不过是口嫌体正直。
陶景升头也不回,直接回屋,只是背影看上去有些恼怒。
郑谦呼出一口气,头终于不那么疼了,一群不靠谱的人中有一个靠谱的人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郑谦赞许的看了一眼柴荣,然后道:“明日学堂要开课了,我下去教书,你们在家一边帮工一边把《大学》背一背。过两日我教你们格物。”
郑谦顿了顿后道:“三日后吧,你们需要把《大学》全部背诵下来。”
柴昭眼都直了,虽然她记性好,但她最怕背书了。
尤其是没经过讲解的背诵,真的好难背呀。
第二天一切顺利,顺利到上山来砌墙的村民们都不习惯了。
就好像昨天是他们无理取闹一般。
午食才罢,郑先生就夹了木板,带上木炭下山去。
柴昭他们乖巧的捧着书坐在屋檐下背书。
他们只有一本《大学》,还是郑谦给他们默出来的手抄本,所以只能轮流来。
柴昭背着背着就有点烦躁,手上不知何时摸来一块木炭,一边嘴里默诵,一边在地上默写,强压住心中的枯燥。
这一幕落在青年们眼中却是无比的欣羡和钦佩。
他们也坐在屋檐下躲太阳休息,一边竖起耳朵认真听他们背书,一边用布巾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等到下午开工,见柴荣还给他们打浆,青年们连连拒绝,让他去背书。
柴荣冲他们笑了笑道:“我已经背得差不多了,且我打浆也可以背书。”
他指着提桶去打水的柴昭道:“六娘还去提水呢,同样可以背书。”
不止如此,她还很高兴呢。
柴荣发现了,只要不是坐着或站着背,她都开心。
就是薛瑾和薛令仪,背书的时候手上该干的活也不少。
青年犹豫了一下,问柴荣:“那你还要不要学砌墙?”
柴荣眼睛大亮,问道:“可以吗?”
虽然昨天陶景升已经点出他的问题,他也反省了,但还没上手实践过呢。
青年点头道:“你来试试看,我教你。”
柴荣立刻撸起袖子上前。
这一学就是半日,他们把两间浴室的墙面砌好了,几个村民轮流上前检查,确认柴荣这次砌的墙面没问题。
接下来就是上梁了,木材也提早备好了,人够,一天就能办好。
村民们决定明天分成两队,一队去砌荒地上的房子。
吃过晚饭下山,夏保柱忍不住问青年:“李岱,你咋那么轻易就教柴家那小子砌墙了?我当年要跟你学,可是磨了你两年,还给了你不少东西才学成的。”
大家也纷纷看向李岱。
塔河村的村民并不是一开始就会泥瓦工的,也是跟人学的,此人就是李岱。
李岱十岁就被送出去当学徒工,足足吃了十年的苦才学成归来,后来的人都是陆续跟着李岱学的。
他若不教,大家伙就只会打浆做些粗活。
但在建筑行业,工匠的工钱是分工种的,泥瓦工,砌墙工的最高,余下不论是熬浆、打浆还是搬砖,都是赚的最少的苦力钱。
李岱也直接,明言道:“你看他们这一家子,谁会靠苦力赚钱?都是读书人,我教会了他,他也不会跟我抢饭吃。但你们不一样,我教了你们,以后别人请了你们,未必会再请我。”
大家一想也是,山上这家人就不像是会跟他们抢饭吃的人家。
但夏保柱想起他为了学这门手艺吃的苦,还是有些不平,不由嫉妒轻易得到的柴荣。
李岱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想法,道:“保柱哥,你想想你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跟我学到了这门手艺,而我足足吃了十年的苦才学到的,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夏保柱一愣。
其他村民也跟着一愣。
李岱道:“你们受的苦算什么,我那十年可是在师父家里当了十年的孙子,犁地要做牛,挑水做饭都要会,晚上就睡在师父的床下边,师父咳嗽一声就要起来端茶奉水,还要给师父的孙子当马骑在脖子上,保柱哥你吃的苦也不过是春耕时帮我种两亩地,夏收时割一垄麦子,你占了大便宜了。”
夏保柱和其他人一想也是,不由尴尬的笑。
李敬康伸手拍了拍李岱的肩膀。
他也来帮工,他不会砌砖,他是来打浆的,不过他会上梁,明天的主力就是他和李岱。
李岱教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教的,他会把自己会的分散教给村里的人。
砌墙的只会砌墙,上梁的只会上梁,还有上瓦,这个也难,目前只有他会。
可以说,建房子这事最全面的就是他了,所以塔河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不论谁家要建房子都绕不过他去。
每年冬春两季农闲时就是他赚钱的时候,所以他的家境不错。
但他家人口少,所以柴荣他们帮他家收了两亩麦子。
这是李岱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接收到毫无索取的帮助和善意。
所以里正刚说要帮山上的人建房子,李岱便率先出列了。
分文不取。
跟着来的村民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李岱吃亏了。
因为他的手艺可比他们值钱多了。
之前山上请他们建房子,砌墙的是二十文一天,打浆的十五文一天,但李岱是三十文一天。
尤其是荒地里那两大间中空墙体的房子,由他全权指挥,一天要拿三十五文一天。
更不要说之后上梁的封红,不知够请多少人收麦子了。
但他全然不在乎,不仅分文不取,还如此大方的教柴荣砌墙……
村民们按下心中的羡慕,路过村里的学堂时,就听见里面有孩子指着郑先生留下的木板大声念:“天——这是天!”
“这是地,这是麦,麦子的麦,我又认得三个字了……”
李岱也不由脚步一顿。
村民们齐齐扭头朝屋里看去,七八个孩子正围着那块木板认字,一瞬间他们便心绪平衡了。
郑先生教书也没取束修呢。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山上人家的好。
李岱只是一顿便离开。
而山上,柴荣正在给浴室找平,他要在地面上贴上青砖,到时候做倾斜,好让浴室的水能从孔洞排出到屋后的小沟里,再从小沟进到茅房的水池,二次利用水……
因为天热,待在刚建好的浴室里他脸上脖子上都是汗。
一墙之隔,柴昭正倒立着背书,两只脚轻轻地靠在新墙上,偶尔还挪开脚,就这样直直地冲天倒立。
傍晚的风吹过,她倒是凉爽的很。
柴荣一身汗的走出来,不由有些犹豫:“或许还该在下面开一扇窗……”
每间浴室都开了一扇窗,但在很上面,梁柱往下一点的位置,主要是通气和照明所用。
很高,比薛乙三的头顶还高出两尺。
柴昭一心两用,闻言嗡嗡道:“不是你们说开下窗会冷,还会被人偷窥吗?”
柴荣:“那都是薛乙三他们的说法,他们恨不得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在上面,还以为世上的人都是他们吗?”
柴昭就道:“其实上窗更利于我们偷窥,真的大哥,躲在屋顶上往下一倒更不容易被发现,就是需要有点本事,至少得会一点轻功。”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起房子怎么建更好的防御对手窥探和进攻。
毕竟河对岸的萧家探子总来,为此,他们还特意把浴室的窗开在院子这边,按说开在后面那堵墙才是最合适的。
柴昭道:“其实可以在屋后设置一些陷阱,就是可惜果树才种下,要长大成林还需要两三年,不然可以布置更多陷阱。”
一旁的薛乙三听到兄妹俩说起陷阱,这才想起来:“是应该要教你们布置陷阱了。”
柴昭一激动,直接从墙上翻下来,直立起来:“真的?”
薛乙三道:“陷阱不止可以布置在房屋、道路上,更可以布置在身上。”
“啊?”
薛乙三:“身为暗卫,最先学会的陷阱是藏匿武器,我之前粗略教过你们,但这还不够。”
薛乙三瞬间改了他们的课程,反正他们现在除了建房子也没事。
于现在而言,建房子最费时的是攒材料。
城中和大户建房多是从窑场里买烧制好的青砖,不仅材料和运费贵,也得排队;
大部分小民之家则是自己打砖坯。
一块砖坯从开铲到晾晒成功至少需要二十天的时间。
而因为模板和场地有限,如果要建的房间多,还需要分开攒。
所以柴荣他们要建这么几间房才攒了这么久的砖,这还是请了邻村的人一起攒的。
除了砖,还有木料。
在农家,建房子一类的事都要提前一两年规划,然后伐木、晾晒……
从开伐到成材,至少需要半年的时间,而中间他们还要避开农忙的时候。
等把所有材料备齐,建房子本身并不费时间。
比如现在,不过三天,两间浴室就上梁落成,然后村里帮忙的村民就一分为二,一队下去帮忙建荒地上的房子,一队建茅房。
不过两天便落成。
这两处屋顶都是上梁铺的茅草。
最后两队又汇成一队,上山帮陶景升建他的房子。
也不过十天时间就建好了,还是在屋顶是瓦片的情况下。
柴荣跟李岱学了铺瓦片,他自觉已经学会,至少水泼上屋顶的时候底下没漏。
刚建好的房子还不能入住,因为地面还需要反复碾压。
当下没有水泥,屋里的地面都是土,但也不是普通的土。
山下的贫苦人家只会把地面夯实,踩上去不松即可;
略富裕一点的人家会用黄土和石灰打实,如此可以打出更硬且防潮的灰土;
而柴荣他们决定给陶景升做三合土地面。
即黄土和石灰、细沙等一起搅拌后夯实,如此打出来的地面犹如石面,且冬暖夏凉还防潮,比水泥地面还要好。
如今他们住的这套山间小院里的地面就是三合土打出来的地面。
总不能陶景升搬出去住自己的房子里,生活质量反而在往下降吧?
不过这打地面就很费时间了,正好刚建好的房子理论上也要晾一晾,晒一晒,去寒气和湿气。
所以陶景升暂时不搬进去。
而他们家人多,又都是壮劳力,像柴昭、丙二三四这几个力气大,精力也旺盛的,正好可以一边干一边锻炼。
所以郑谦婉拒了村里再帮忙。
不过新房落成之后,郑谦大方的派人去买了两只猪,两只羊回来,请全村吃了一顿好的。
他特意挑选了时间,说是新房宴,但这天山下的村民们麦子脱粒晾晒好,家中有人吃上了新麦,终于摆脱冬后饥馑的困境。
加上他不想劳动村民们上山,所以把猪和羊、以及粮食一并交给李存义,宴席在村里吃,所以这宴不像是新房宴,倒像是丰收宴。
郑先生花钱买了许多粳米和新出的小麦磨成了面粉,又给了李存义三吊钱,托他和村民们买菜和各种配料。
郑谦还笑呢:“我就厚个脸皮,请乡亲们帮忙弄宴席,这工钱就不给了,但请他们做厨子时多吃两碗。”
李存义道:“乡亲们办酒席都是互相帮衬的,至今没听说过谁家要出工钱的,你这话羞煞人也。”
村民们不仅没收工钱,菜蔬基本也不花钱,各家都从自家地里薅来好些菜,包括家中的腌菜等,村民们相当的大方。
郑谦给的三吊钱退回来两吊,剩下的一吊买了油盐调料,以及一些村里没有的菜和鸡蛋等。
一切准备妥当,一大早,柴昭就和柴荣下山去看夏屠夫杀猪,主要是杀完猪后有杀猪菜,在厨房忙的人才能吃到这一口。
柴昭已经很久没吃过杀猪菜了,为此她昨天晚上就开始念叨。
天才蒙蒙亮,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等到太阳东升,小孩们在堆场那里跑来跑去等吃的,整个村子就飘着欢快的气息。
萧烈盯着河对岸热闹的村子看了一会儿,扭头吩咐道:“叫人装车,今天就把粮食送出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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