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寂静。
那道宣告晋位真君的浩荡天音,仍在群山万壑间激荡。
北寒风负手立于虚空,白发在风中飞扬。
一身新的青衫猎猎作响。
青色灵光与金色灵光还在他周身交织盘旋,时而化作两条张牙舞爪的二色真龙虚影,时而又化回纯二色的光芒流转。
下方数千弟子仍仰头望着,无人出声。
炼气、筑基、金丹,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道白发身影上。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
有人手中长剑不知何时脱了手,兀自插在身侧泥地里,轻轻颤动。
司徒正最先开口。
这位活了近千年的元婴老怪深吸一口气,干瘦的脸上挤出笑容,踏前一步,凌空拱手:“在下司徒正,添为玄剑门第二太上长老。道友在我玄剑门证道元婴,实乃本门千年来第一盛事。”
他话说得很客气,称呼也已从先前的“此子”变作了“道友”。
北寒风转过身,目光落在司徒正身上,拱手还礼:“司徒道友客气。”
司徒正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刚渡完元婴劫,双婴初成,按理来说应当气息虚浮、真元不稳才对。
可他神识探去,对方身上青金二光浑然一体,哪有半分虚弱之态?
李太华握着青木拐杖,也凌空踏前一步。
她苍老的面容露出笑意,说道:“老身李太华,恭喜北道友证得元婴真君。道友在我玄剑门后山渡劫,便是我玄剑门的缘分。”
北寒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李道友。”
态度不卑不亢。
既没有新晋元婴对老牌元婴的敬畏,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司徒正与李太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此人不好糊弄。
他们本想借着“同门”之名,将这位新晋元婴留在玄剑门。
哪怕只是挂个太上长老的虚名,对外也称得上门中有三位元婴坐镇。
届时东海格局,立刻便要大变。
可看北寒风这副模样,显然不是几句客套话就能留下的人。
司徒正索性开门见山,再次拱了拱手:“北道友,你既是在我玄剑门证道,又曾是我玄剑门弟子,不若索性留在门中,做个太上长老?你不受宗门规矩约束,宗门也不会干涉你的修行。只对外挂个名头便可。”
此言一出,悬在虚空的众金丹长老神色各异。
丹阁阁主脸色微白。
他想起当年在论剑台上那句“小道罢了”,后背渗出冷汗。
藏经阁长老抚须不语,目光闪烁。
执法殿赵长老更是面如死灰。
他一手提拔的薛明,可是亲自把北寒风送到了青石岭矿上。
北寒风没有立刻回答。
司徒正与李太华二人的心思,并不难猜。
玄剑门两位元婴,一个元婴初期,一个元婴中期,在东海地界算得上一方大势力,可与真正的顶级宗门相比,还差了一截。
若门中能再多出一位元婴,还是佛道双修的元婴,那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不过,北寒风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他刚证元婴,需要时间稳固境界,需要各种功法玉简等秘法来喂红皮葫芦,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将《青元道佛经》中的元婴篇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玄剑门现在虽有已各方势力探视,但有司徒正和李太华二人在,那些人还不敢轻易进来。
况且,玄剑门藏经阁中还有大量的功法玉简,他尚未观阅。
此时离开,得不偿失,到了外头还要落个忘恩的名声。
想到这。
北寒风看向司徒正、李太华二人,拱手道:“既如此,那北某就暂领这第三太上长老之名。”
话到此处,他语气一转:“不过,北某还有几个条件。”
司徒正心中一喜,面上仍稳着:“道友请讲。”
“第一,北某只愿在洞府安静闭关,除宗门生死之事外,其他事务一概不管。”
司徒正立刻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北某需要玄剑门藏经阁所有功法玉简的查看之权,不限楼层,不限品阶。”
司徒正还未开口,李太华手中青木杖已在虚空轻轻一点。
她抢先道:“道友既已是玄剑门太上长老,门内藏经阁所有功法秘籍,自然皆可全查阅。”
北寒风对李太华点了点头。
随后,他目光转向执法殿赵长老,又扫过远处某座闭关山峰。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三,本座在玄剑门一日,就不想见到某些人出现在本座面前。”
这一次,他不再自称北某。
而是直称本座。
赵长老脸色瞬间惨白。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从今日起,他赵某人与王长老,在北寒风面前有多远滚多远。
司徒正连看都没看赵长老一眼,直接朗声道:“赵长老与王长老年事已高,即日起卸去宗门长老之位,去凡俗产业坐镇。无宗门令,不得回山。”
赵长老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说一个字。他低下头,拱手道:“遵太上长老令。”
北寒风点了点头:“如此,北某便在玄剑门挂这第三太上长老之名。”
司徒正大喜,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挥手飘向北寒风:“此乃太上长老令。持此令,可在门中任意行走。”
北寒风接过令牌,随手收进袖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那些金丹长老一眼。
不是傲慢,而是没必要。
修仙界实力为尊。
当年假冒炼气弟子时,这些金丹长老自可居高临下地点评他;如今他已是元婴真君,这些金丹长老见了他,只有躬身行礼的份。
不过,他倒是看了一人。
沈逸秋站在众长老边缘,素白宫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看着他,神情复杂。
北寒风沉默了片刻,开口叫道:“沈道友。”
听到叫名,沈逸秋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从人群中虚空踏步走出。
她素白宫裙被风吹乱了些,脊背却挺得很直。
来到北寒风面前,她停下脚步,弯腰行了一礼:“弟......弟子沈逸秋,见过第三太上长老。”
一日前,她是师尊,他是记名弟子。
一日后,他是元婴,她只是金丹。
修仙界,从来只以修为论尊卑。
北寒风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虚扶:“沈道友不必如此。你对北某有赠剑、传功、赠灵石之恩,这份情……北某记着。”
沈逸秋直起身,嘴唇微动。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多谢太上长老。”
几名金丹长老再看沈逸秋时,目光已经变了。
能让一位新晋元婴真君亲口承认恩情,这份因果,足以让青竹崖与沈逸秋本人,今后的分量再重三分。
北寒风收回目光,朝司徒正与李太华拱手:“两位道友,北某初入元婴,需回青竹崖稳固境界。改日再与二位细叙。”
司徒正连忙还礼:"道友请便。"
北寒风没再多留。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金遁光,回了青竹崖半山腰那座石洞。
司徒正望着那道消失的二色遁光,许久没有说话。
李太华拄着拐杖,沉默片刻,开口道:“师弟,此人的底细……”
“不必查。”司徒正打断了她,目光沉了下来,“师姐,不管他从前是谁,又因何隐藏修为在玄剑门,他如今已是元婴真君,也已是我玄剑门第三太上长老。过往种种,一概不问。”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众金丹长老。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谁敢再翻北长老旧身份,按门规处置。”
“是。”孟沧玄躬身应道。
下方,数千弟子仍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何不鸣扛着巨剑,张着嘴,半晌没能合拢。
回过神后,他忽然咧嘴笑了一声,低声骂道:“他娘的,老子这也算是和元婴老祖喝过酒的人了!”
人群中,那个之前放话说要把巨剑吞了的弟子,正缩在同门身后,弓着腰,蹑手蹑脚地往人群外头挪。
他脸色苍白,嘴里念念有词。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旁边一个师兄一把拽住他,满脸幸灾乐祸:“师弟,何师兄那把巨剑,你打算什么时候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