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慧到朝晖堂时,世子夫人沈氏和二房的几个庶女已经到了。
她在门口同林氏婆媳碰见的,还有大房的两个庶女。
几人一起进了正堂。
向端坐罗汉榻上的沈老夫人躬身行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康体健,万事如意。”
比起林氏婆媳和另两个庶女来,韩慧的请安实在过于殷切。
早请过安或坐或站的众人都忍不住朝她看了过去。
想来,都知道她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性子。
榻上的沈老夫人却是表情淡淡,“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嫡祖母,但名义上总归只是名义上,这声祖母,我听得不太舒服,还是就叫老夫人吧。”
韩慧面色一僵,尴尬不已。
她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当众这般不讲情理。
既是嫡祖母,那她唤一声祖母又有何不可?
不许她叫,那那个野丫头呢?总不是也叫老夫人吧?
她心里愤愤不平,到底也不敢呛声,只委屈巴巴的应了一声,“是,老夫人,慧儿知道了。”
“行了,坐吧。”沈老夫人淡淡道。
林氏福了一礼,规规矩矩的往世子夫人沈氏的下首坐去。
左右各有两把椅子。沈氏和林氏坐了,对面的两把,大房的大奶奶,也是新进门不久的罗氏小心翼翼的坐了一把。
韩慧自然而然的就往那另一把去。
虽然其他姑娘都规规矩矩的站着,但那都是庶女而已,她可是长房的嫡女,自然不同。
可就在她将将挨上椅子之际,上首的沈老夫人开口了。
“二姑娘,各位姐妹都站着,你如何就坐了?”
韩慧尴尬,一时坐也不是,起也不是,想说自己是嫡出,跟一众庶出又不一样。
可还没说出口,就被沈老夫人堵了回去。
“姐妹们都站着呢,你为长,理应以身作则,做个好榜样。”
她委屈巴巴,只能站了起来,乖乖站到了椅子后面去。
虽然众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动静,可她觉得这些往日里她百般看不起的庶女,此刻心里一定都在笑话她呢。
韩慧心里又难堪又愤怒。
她巴巴的来讨好老夫人,老夫人竟然这般叫她没脸——
死老太婆,为何要回来,倒不如死在外边算了。
她心里愤愤,到底年纪小,脸上就不免也带了些出来。
沈老夫人就盯着她呢,见状,淡淡开口,“怎么,你好像有些不满?”
韩慧一慌,忙福身,死死垂下了头,“没…孙女并无不满……”
沈老夫人就那么盯着她,喜怒难辨。
韩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时没敢动。
林氏见状,手里的帕子都绞烂了,想开口说什么,可到底这里不是福禧堂。
旁边,沈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帕子上,垂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快意。
就在韩慧腿都快僵了,心里把沈老夫人骂了个半死时,上首终于淡淡传出一句,“没有就好。”
韩慧犹如大赦,后背都湿透了,站直身子,只觉更难堪了。
她一刻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恨不得拔腿就走。
可沈老夫人却没让众人都各自散去,而是要留她们一起用饭。
这下,众人全都惊得不得了。
老夫人这真是转性了?
请她们晨昏定省就罢了,还要留饭?
要知道,在老夫人极少数的待在京城的日子,除非是年夜饭那日,老夫人会露个面,其余时候,几时同她们一起吃过饭啊。
这真不是鸿门宴?
韩慧靠近林氏,母女俩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七上八下的。
一行人,簇拥着沈老夫人往东捎间的饭厅去。
饭厅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上了碗筷。
沈老夫人在主位落了座,点了沈氏和林氏坐于自己左右,罗氏挨着林氏坐了,其余姑娘们,按着长幼依次排开。
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七姑娘,八姑娘。
二房还有年岁不大的九姑娘和十姑娘,沈老夫人则让她们先回自个姨娘处了。
如此刚好十个人,将一桌大圆桌坐的是满满当当的。
没有什么净手净面的环节,沈老夫人本来就不是真真儿留她们吃饭的。
直接上菜!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摆满了圆桌。
直到菜上齐,旁边耳房里,一道身影被引着出来,站到了沈老夫人身侧。
看见来人,一桌人脸色各异,一时间,觉得屁股底下的凳子都烫得慌了。
沈氏还好,毕竟,沈老夫人是她的嫡亲姑母,她性子软,姑母不在府里的岁月,因为生不出孩子,她在府里过的日子实在算不得好,被老侯爷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春姨娘无疑就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
她底气不足,虽是世子夫人,掌了中馈,可实际上,在这府里,说话还没春姨娘好使呢。
现在好看,姑母回来了,且瞧着架势,愿意管府里的这些个烂摊子了,沈氏的心里别提有多舒快了。
看着春姨娘小心小意的站着姑母身后,她只觉痛快。
二房的几个庶女也稍稍好点,毕竟,老夫人才是她们正儿八经的祖母。
但大房,林氏,罗氏,几个庶女,全都浑身爬满了蚂蚁似的。
特别是林氏和罗氏,几乎坐不住,下意识想站起来。
婆母/太婆母站着,她们如何能坐着?
林氏都习惯在春姨娘跟前立规矩,伺候她这般那般了,突然,春姨娘向老夫人立上规矩了,这可真是……
林氏只觉自己在做梦,真的!
这顿饭,怎么吃啊?
某些人的煎熬,沈老夫人门门儿清。
替她们解围?
怎么可能!
她今儿就是要她们煎熬,她们不舒坦,她就舒坦了。
沈老夫人拿起了筷子,笑吟吟道:“在自己家里,不必拘礼,开动吧。”
另一旁侍立的兰嬷嬷顿即‘提点’春姨娘,“春姨娘,还不快侍奉主母膳食?”
春姨娘垂眸应是,拿起公筷,小心翼翼的替沈老夫人布菜。
才刚夹起一块春笋,兰嬷嬷的提点紧随其后。
“布菜切莫越过碗碟,分量适中,不可堆得满满当当,先奉主位,再伺候各位夫人姑娘,次序万万不能乱。
席间不可随意抬头直视主母,无事不可言语,不许擅自走动。”
春姨娘垂着眼,脖颈微微低下,恭声应道:“是。”
她面色都未变一分,仿佛没看见一桌人变幻的脸色,规规矩矩的给沈老夫人布菜。
林氏等人心里就煎熬了。
既震惊往日在自己面前那般说一不二让人不敢违逆的人却在老夫人跟前这般伏小做低,又十分难受,今儿一过,这忠勇侯府的天就要变了么?
林氏想到自己捏着的那些油水极大的差事,一旦被收回……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更多的,却是难堪。
是的,难堪。
特别是春姨娘应着规矩挨个从沈氏布菜过来。
看着碗里的菜,林氏等人提了筷子,也只觉食不知昧,难以下咽。
韩慧一双白皙的手难得的青筋暴露,她一刻也忍不得了!
她想起了老夫人不在府里的时光,每日晚膳,祖父父亲都回了府,她们一家人,齐聚福禧堂,其乐融融。
她是祖父和祖母疼爱有加的嫡姑娘,怎么就要在这里受如此侮辱,看着老夫人这般羞辱她的祖母?
这般羞辱祖母,不就是在羞辱她们大房吗?
偏她先前还想着要讨好老夫人——真是愚蠢!
从请安时被老夫人落脸子,到现下祖母站着布菜,两个耳巴子,扇得她疼得不得了。
疼得怒火中烧。
韩慧再也忍不住,摔了筷子。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了她。
她怒气上头,压根顾不得那么多,唰得一下站了起来,直视沈老夫人。
“老夫人!你未免也太过分了!我祖母乃是祖父正儿八经纳的贵妾,有纳妾文书,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姨娘和通房!你怎么敢这般作贱她!”
“慧儿!”林氏急急呵斥,想要阻止她。
可韩慧这会儿满心愤怒,哪里是阻止得了的?
她嘴里噼里啪啦。
“且我祖母为侯府诞下了一儿一女,儿子出息,科举入仕,高中二甲传胪,如今官拜户部郎中,女儿更是出息,还在闺中时便才名在外,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女,一及笄,平昌侯府便请了冰人上门提亲,风光嫁进平昌府侯府为世子夫人,执掌中馈,这么多年,京城谁人不夸我姑母持家有道,是当之无愧的大家宗妇?
而不论是我父亲还是我姑母,如此替我们忠勇侯府争光,亦是因我祖母教养有方!
我祖母,说是韩家的大功臣也不为过!
而老夫人你呢?”
“慧儿!”
“慧儿!”林氏双腿打摆子,早扑过来要拉着她不让她说的,但韩慧拨开她好几次,嘴里噼里啪啦的,阻都阻不住。
林氏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捂住了她的嘴,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统统说完了。
一时间,林氏只觉完了,完了。
而一屋子里,早就在韩慧一开始开口时便噤若寒蝉了。
大房的几个庶女,二房的几个庶女,眼梢悄悄落在韩慧身上,不约而同都只有一个念头:好勇!
同时,不免又幸灾乐祸起来。
韩慧完了,敢指着老夫人的鼻子说这些。
她是忘了,老夫人虽然不常在京,也多年不管侯府中事,可她,到底是忠勇侯夫人,娘家弟弟是勇毅侯,亲姐姐是忠国公夫人!亲爹是勇毅侯!
而老夫人的性子,可不是世子夫人这般软弱的!
沈老夫人就等着韩慧发作呢,她早就知道,这姑娘的脾性。
都这般了,她还能坐的住乖乖吃完这顿饭,那才怪了。
不过,对方发作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啊。
也……正合她意。
她面色紧绷,紧抿嘴唇,“你母亲,就是这般教养你的?兰嬷嬷,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兰嬷嬷站了出来,看着韩慧,板着脸,严肃道:“二姑娘今儿大错大错。
先说一错,二姑娘的祖母,只有也只能是老夫人,您对着一个姨娘一口一个祖母,将一个妾室抬举到了与正室嫡妻等同的位置上,混淆宗祧礼法,要叫外人知道,只会说忠勇侯府嫡庶不分,家宅混乱,您父亲的官声、清誉,都将因您而被非议,若被御史知道,参大老爷一本‘家宅不宁,嫡庶混淆’,大老爷的前程,还要是不要?
再说二错,二姑娘您说春姨娘是正经文书纳进侯府的贵妾,不是什么随便的姨娘通房——这话倒也没错。
只是,二姑娘大约忘了,贵妾再贵,也终究只是个妾罢了,老夫人身为侯府主母,让妾室立规矩,原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莫说满京城,便是拿到御史台去说,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再说三错,二姑娘可知什么是礼法规矩?春姨娘是为侯府诞下了一儿一女不错,但在礼法规矩上,大老爷和大姑奶奶,那都是老夫人的儿女,也只能称老夫人为母亲,即便再出息,那也是老夫人的儿女!
春姨娘不过是庶母,什么教养有功?二姑娘往后可切莫如此贻笑大方了。
最后一错,则是二姑娘最大最不可饶恕的错。
身为未出阁的姑娘,竟敢指着长辈的鼻子数落指责长辈!您在您母亲身前教养长大,您母亲便是如此教您同长辈说话的?
如此以下犯上,目无尊长,大错特错!”
兰嬷嬷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在整个东捎间里,其他人的呼吸都不可闻。
林氏早已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跪了下去。
而韩慧也渐渐的回过劲来,知道自己冲动之下都做了什么后,小脸白得跟死去了多日似的,哆哆嗦嗦的软在凳子上,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没肯跪下去。
沈老夫人等兰嬷嬷悉数说完,才淡淡开了口:
“你今儿站在这里为一个姨娘鸣不平,仗的是谁的势?
是你父亲的官位,还是你姑母平昌侯世子夫人的体面?
你可莫忘了,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你姑母?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母亲。
便是你祖父,也不敢如此指责于我。
今日这些,我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不与你多计较,可你得记着,你是侯府姑娘,嫡庶尊卑四个字,你若拎不清,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她呷了口茶,头也不抬:“去祠堂跪着,将女诫抄二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起来。”
韩慧大惊,跪祠堂?
她长这么大,几时跪过祠堂?
她所有的风光体面,在这一日,悉数被打得烟消云散。
可跪也就罢了,还要抄女诫二十遍?
那么多的字,她几时才能抄完?
韩慧只觉天昏地暗,哪里肯受?
倒不如直接将老夫人得罪死,干脆打她一顿板子算了!
她张嘴便要说什么。
可惜,沈老夫人比她快。
“林氏教女不严,亦是大过,自今儿起,将你手中管着的事项统统交出来,闭门思过,不得踏出松柏院半步!”
林氏飞快抬头看了一直垂着头一声微吭的春姨娘,满口发苦,应道:“是,儿媳领罚。”
心里气死女儿今儿口不择言了,那些油水差事一旦交出去,还能拿得回来吗?
她的银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