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穗儿回到永庆坊的宅子时,办完契书等的沈进忠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花厅里,一边吃着蛋糕,沈老夫人一边同徐穗儿说着话,“宅子已经买下了,里头还得重新规划装潢吧?该怎么弄,穗儿你都只管让进忠去办便是。”
徐穗儿点头,嘴里却嗔笑道:“我今儿带着银票结果都没有花出去呢。”
沈老夫人眉眼舒展着,“这宅子,是外祖母给你的,你就收着便是。”
长者赐,不可辞。
徐穗儿嘴里谢过了,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如今认了亲,外祖母失而复得念了十八年的女儿,要掏心掏肺的对她们好,也很能理解,她们各种推辞不受,反而叫外祖母心里难过。
如此,就高高兴兴的受了,外祖母且还更欢心呢。
而在点心铺子的插曲,徐穗儿并没打算告状。
毕竟,她一点没被气到。
但绿釉还是偷偷告诉了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一听韩慧竟然唆使人找穗儿的麻烦,顿时动了气。
即便韩慧不知道穗儿是谁。
今儿若是没有秦家姑娘出面解围,穗儿也不搬出她的话,韩慧是不是真就摁着穗儿的头,要她赔礼道歉不可了?
真是岂有此理!
谁给韩慧的底气?
即便身份还未公开,穗儿,那也是她的干孙女!
欺负她的干孙女?
嗬!
沈老夫人立马就杀回了忠勇侯府。
“二姑娘,老夫人有令,从今儿起,朝晖堂恢复晨昏定省。”
“什么?”正歪靠在软榻上让丫鬟涂丹蔻的韩慧唰得一下坐了起来,脸上满是惊讶。
打她有记忆起,老夫人就很少在京城,即便偶尔回来了,也是在朝晖堂关起门过日子,日常也从不让她们这些人前去请安什么的。
她娘说过,老夫人这是记恨她亲祖母抢了祖父,所以,对大房自然不待见。
可她也没瞧见老夫人对二房有多待见。
是以,请安不请安的,无所谓,不用请安,还更好呢。
她都习惯了,祖母又疼她,每日不用晨昏定省的,多舒服自在?
这怎么好好的,老夫人就要恢复请安了?
“去打听打听,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不过,老夫人一回府之后,就让喜玉往各院去了,不止二姑娘您,大夫人那里,还有三姑娘五姑娘……包括世子夫人…二房的几位姑娘,所有人都统统恢复晨昏定省。”
丫鬟铜雀顿了顿,飞快觑了韩慧一眼,“另外,奴婢还听说,喜玉还往福禧堂去了,说是让春姨奶奶打今儿起去老夫人跟前立规矩呢。”
“她怎么敢?!”韩慧脸色大变,气得挥手将小几上的东西全部挥落了下去。
她的亲祖母虽然只是姨娘,可打她记事起,祖母就是这侯府里最尊贵的所在,连世子夫人,对着祖母都是不敢随意摆脸色的。
老夫人又总不在京城,她祖母,便就是侯府里的‘老封君’。
祖父有多疼祖母她可是知道的,即便还是年轻时,有祖父护着,老夫人都不曾有机会叫祖母去立规矩,如今,她爹都当官了,她亲姑姑也嫁得极好。
老夫人是怎么敢的?
她疯了不成?
“祖父呢?”
“侯爷一早便去长平侯府了。”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祖父也该回府了,我倒要瞧瞧,她怎么让祖母去立规矩的。”
韩慧恢复了镇定,悠悠躺了回去。
晨昏定省?
祖母都没有叫她晨昏定省,老夫人凭什么?
……
朝晖堂里,喜玉脚步匆匆进了正堂。
“老夫人,侯爷正往咱们朝晖堂来呢。听说,春姨奶奶病了。”
闻言,沈老夫人顿即嗤笑,“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个招数,谁叫偏偏有人就是心疼呢。”
“奴婢看侯爷脸色不好,怕是……”
沈老夫人端了茶,不慌不忙。
很快,院外就有了动静。
伴随着一声声请安声,一道身影迈着大步一路气势汹汹的跨进了正堂来。
“沈氏!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玫儿身子不好,经不得折腾,你身边这么多人伺候还不够?要她立规矩做什么?”
沈老夫人缓缓搁下了茶盏,“喜玉,去端一盏凉茶来,给侯爷去去火。”
“我不喝茶!沈氏,我来就是告诉你,玫儿不来立劳什子的规矩!另外,你既回来了,咱们也好好商议一下,将玫儿提为平妻的事。”
喜玉端了凉茶上来,就摆放在韩远山身侧的桌几上。
“我看侯爷还是去去火吧,火气大太,烘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你!”韩远山怒不可遏,沈氏竟敢说他脑子不清醒?
沈老夫人语气淡淡,“怎么?我还说错了不成?侯爷若是脑子清醒,便不会来同我说这种话。”
“将春姨娘提为平妻?她春玫凭什么?凭侯爷你的疼爱?”
“放眼满京城的公侯伯爵人家,也没有哪家有这般的,诸侯无二嫡,这话可不是儿戏,侯爷还是先摇正你的脑子再来同我说话吧。”
“沈玉华!”韩远山气得横眉立目,指着沈老夫人的鼻子骂:“你身为忠勇侯夫人,担其名却不担其责,行事毫无礼法,这十多年以来,常常都在外瞎跑,这侯府哪是你的家?分明就是你的一处客栈!
你自己做不好忠勇侯夫人该做的事,这么多年,都多亏了玫儿在府里操持上心着,如今,我要将玫儿抬为平妻,又有何不可?!”
沈老夫人直视他的目光,面露讥讽,“侯爷不如直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得了。”
“粗鄙!粗鄙!”韩远山暴跳如雷,在堂中来回踱步了几圈,又冲回沈老夫人跟前,指着他吼:“武将出身,就是如此粗鄙!”
望着凑到跟前的怒脸,沈老夫人想也没想,抬手,用尽全力给了韩远山一拳。
虽然沈老夫人如今上了年岁,可武将之家的女儿,哪个从小没有跟着舞抢弄棒的正儿八经的练过?
韩远山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也上了年纪,自然经不起她这用尽全力的一拳。
拳头正朝面门,打得韩远山一个趔趄之后,扑倒在了地上。
看到地上的血迹,韩远山赶忙捂住了鼻子,唰得瞪向沈老夫人,“沈玉华!你真是疯了!竟敢对我动手!”
沈老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对你动手又怎么了?昔日靖远大将军之女将宠妾灭妻的丈夫打得屁滚尿流,先帝听闻后还大赞打得好,直夸其有乃父之风呢。”
她勾了勾唇角,“这一拳,早在十八年前,我就该送给你了。
别瞧我如今老了,但就你这只小弱鸡,再来上两个,那也是没问题的。
你若再对我指着鼻子,我不介意也将你打个屁滚尿流,再抬着你进宫见皇上,看看皇上,是替你做主,还是也夸我有吾父之风!”
“疯了!你真是疯了!”韩远山嘴里怒骂着,可下意识想指出去的手指却是下意识的收住了,同时,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退了两步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侯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粗鄙妇人一般见识!”
说罢,转身往门外去。
脚步肉眼可见的急促,像是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似的。
“侯爷回了福禧堂,烦且转告春姨娘一声,晚膳早些过来立规矩,若她不来,我可不介意派人去接她。”
韩远山脚步一顿,回头怒视沈老夫人,“你!”
沈老夫人不疾不徐,冲着他咧嘴一笑,并挥了挥拳头。
韩远山身子一晃,赶紧往外去了。
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老夫人瞧着,神情复杂难辨。
“瞧瞧,当初我一眼相中的翩翩公子,不过如此罢了,我这眼睛啊,也该治一治。”
兰嬷嬷叹气,眼底满是心疼。
“好在老天有眼,把姑娘给您送回来了。”
沈老夫人深呼了一口气,笑起来,“是啊,老天有眼。”
她早就不为此伤心了,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从前,她不多管这府里的事,是因为静姝没了,她的心气活气也都没了,对这些,都无所谓了。
但现在,静姝还活着,她的心气也跟着活过来了。
这些不长眼的,真以为不咆哮的老虎已经没了獠牙了?
她就叫她们看看,这忠勇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
韩远山回了福禧堂,正卧在软榻上轻轻呻吟的春姨奶奶见他脸上红了一大块,鼻子也有些红,忙费力撑坐起来,去拉韩远山的手,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远郎,这是怎么了?这府中,谁敢打你?”
她一脸心疼,装模作样,实则早就已经知道他这伤怎么来的了。
韩远山瞧着她温柔似水的模样,想到沈玉华那粗鄙的模样,更觉厌恶烦闷。
摇摇头,自然不会说是被沈玉华给打了。
只是握着春姨奶奶的手,一脸的歉疚,“玫儿,你伴随我多年,我不愿委屈了你,也不想委屈了方儿,方儿那般有出息,偏偏担了个庶出的名头……
我想抬你为平妻,这样,方儿也就是嫡子了,可惜……那妒妇不应!”
春姨奶奶轻轻摇头,声音轻柔,满脸心疼体贴,“远郎何必为了妾身同老夫人去争呢?妾身不计较名分,平妻也好,贵妾也罢,只要能一直陪伴着远郎,妾身便知足了。”
说罢,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唯一遗憾的,就是百年之后,不能陪伴在远郎身侧……”
韩远山握紧了她的手,心疼密密麻麻在心里钻开,“玫儿…我又何尝不想同你生同衾死同穴呢?”
一想到百年之后,他只能同沈玉华那个妒妇葬在一起,韩远山的心情瞬时就不好了。
沈老夫人:……呵呵。
“玫儿…玫儿…”韩远山轻搂住她,愧疚不已,“是我没用,她占了忠勇侯夫人的名头,非要你去立规矩,我也没法……”
春姨奶奶靠在他怀里,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红印,低头冷笑。
哪是没法子?
从前,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如今……
她眸光微深,沈玉华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了,竟然对韩远山大打出手了?
之前,气得那般,都不曾动过手……
是失去了女儿十八年,陡然又失而复得,所以,沈玉华有了底气,也重新生出了一副‘盔甲’吗?
立规矩?
也好。
她也盼着她这次,能在府里长久的住呢。
如此,才更方便她下手不是?
诸侯不可二嫡,礼法规矩不可废。
韩远山也是天真,想当然了。
她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平妻。
她要的,是唯一的妻,是名正言顺的忠勇侯府老封君。
她要她的儿子,名正言顺的接替忠勇侯的位置。
……
韩慧等来等来,却等到了祖母穿戴妥当,往朝晖堂去了的消息,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祖父不是往朝晖堂去过了吗?竟然没能护住祖母,叫祖母都这般年岁了,还得去正室跟前立规矩?
韩慧只觉屈辱。
她的祖母,虽然是妾,可一直以外,一应待遇规格都跟主母无异,所以她能昂着下巴出门,自诩跟旁人家的庶房嫡女是不一样的。
可如今,那层遮羞布狠狠的撕碎在她面前,让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她的祖母,就是妾,一个正室一叫立规矩,就必须要去殷勤小意的妾……
这样的祖母,怎么能是她的祖母呢?
韩慧脸色变幻,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是的,一个姨娘,怎么能是她的祖母呢?
她的祖母,是忠勇侯府老夫人才是。
如今祖母恢复了晨昏定省,看样子,是要在京城长留了。
她得好好的讨得祖母喜欢,让祖母出门走动能够带着她一起。
那么,那些往日去不得的王府公府侯府,不就都能去了?
凭着她这副好容颜,说不得能入了谁的眼呢!
永昌伯世子夫人,将来的永昌伯夫人,虽然听着还不错,但满京城谁都知道,永昌伯府已经快没落了,着一代子孙都无甚大出息,三代降爵,到她儿子手里,连个伯府都不算了。
她堂堂忠勇侯府嫡姑娘,怎么能过成这般呢?
从前是没得选。
现在嘛……她只要抱紧嫡祖母的大腿……
韩慧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来,“铜雀,随我一起,去朝晖堂给祖母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