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风小了。
昨夜那场邪风刮了大半宿,到了后半夜总算泄了劲。
巷子里的雪被吹得东一堆西一堆,矮墙根底下堆出半人高的雪棱子,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
苏曼是被院门外一阵闷响惊醒的。
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粗粝,柴油味隔着几十米都闻得见。
贺衡已经走了。
炕头留着一张字条,压在搪瓷缸底下。
早饭在锅里温着,馒头热了,粥也热了。
今天风小,但别出院子。
腿没事。
苏曼把字条收好,披上长绒棉大衣,趿拉着棉鞋走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口看。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卡车,车斗里铺着旧帆布。
两个保卫科的战士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灰扑扑的身影。
方秀珍。
她穿着那件沾满草木灰的旧棉袄,围巾歪在脖子后头,头发散着,脸上的神气昨天就碎了个干净。
被架上车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是战士从后头推了一把才上去的。
铺盖卷和帆布旅行袋已经搁在车斗角落了。
卡车发动,柴油烟喷了一团,顺着巷口往东开了。
没人送。
巷子里几扇院门开了缝,又关上了。
王大嫂的声音从隔壁墙后头飘过来,压得很低,但在清早的冷空气里听得一清二楚。
“走了?”
“走了。”苏曼应了一声。
“那个文工团的呢?“
苏曼没回答。她昨晚听贺衡提了一句,林芳华的处分通报已经下了。
勾结外来人员图谋军属配方,性质恶劣,通报批评。
开除文工团编制,档案移交师部政治处。
今天应该在收拾东西了。
苏曼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温着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两个杂粮馒头搁在笼屉上,旁边摆了一碟子咸萝卜丝。
贺衡走之前切的,刀工粗糙,萝卜丝粗细不一,但码得整整齐齐。
苏曼坐到灶台边吃早饭。
吃了两口粥,肚子里的小家伙拱了一下,不疼,就是那种慢悠悠的小动静。
她摸了摸肚子,继续喝粥。
吃完饭,洗了碗,苏曼站在堂屋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从灶房角落的杂物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盒雪花膏。
京市牌的,铁皮圆盒,巴掌大小,淡粉色的盖子上印着牡丹花。
没开封,锡纸封口完好。
这盒雪花膏是前天她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从灶房后墙根底下的碎砖缝里发现的。
塞得很深,用一块破布裹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当时苏曼没声张。
她把雪花膏收起来,搁在杂物筐最底下,压了两块旧抹布。
现在,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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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苏曼让陈小红帮忙传了话,把工坊的几个人叫到家里来。
王大嫂第一个到。
进门就拍着大腿。
“走了走了,那京市来的瘟神总算走了!一大早卡车拉走的,灰溜溜的,跟做贼似的……“
“大嫂,先进屋坐。”苏曼打断了她。
王大嫂愣了一下。
苏曼平时说话温温和和的,偶尔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但今天这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王大嫂的嘴巴合上了,乖乖进了堂屋。
陈小红紧跟着到了。
再后面是刘翠花,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鼻涕拉得老长,她一边擦一边往里走。
最后进来的是刘嫂子。
刘嫂子姓刘,叫刘春兰,是七号院的,男人是炊事班的。
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婆婆眼睛不好,常年窝在炕上。
大院里公认的老实人。
说话慢吞吞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干活倒是实在,手脚麻利,嘴巴严实。
至少,大家一直这么认为。
刘嫂子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眼堂屋。
扫完了,才低着头往条凳上坐。
四个人坐齐了。
苏曼站在方桌后面,手搭在肚子上。
方桌上摆着一盒没开封的雪花膏。
淡粉色铁皮盒子搁在粗糙的榆木桌面上,在一屋子灰扑扑的土坯墙和粗陶碗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王大嫂先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雪花膏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苏曼的脸色,嘴巴张了张,没吭声。
陈小红也看见了。
她拧了下眉毛,若有所思。
刘翠花在哄孩子,没注意。
刘嫂子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食指的侧面。
搓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曼开口了。
“方秀珍今早被保卫科押送走了,林芳华的处分通报也下来了。”
“这两件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几个人点头。
苏曼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念验货单。
“方秀珍进我家翻炕柜的事,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说。”
她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她是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但她进门后,没有到处翻找,而是直奔炕柜。”
“她知道东西在炕柜里。”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大嫂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收了。
陈小红放下手里的针线篮子,坐直了身子。
苏曼继续说。
“方秀珍是京市来的,人生地不熟。”
“林芳华被记过之后,不方便在家属院走动,但她们俩在招待所碰了头。”
“林芳华告诉方秀珍,药方手记放在我家炕柜里。”
她顿了一下。
“问题是,林芳华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井里。
刘翠花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被她本能地拍了拍,安静了。
王大嫂的目光已经开始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
苏曼没有卖关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雪花膏,声音平平的。
“前天下午,供销社门口。”
“我和大嫂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芳华从侧门那条小路拐过来。”
“当时我没细看,但大嫂看见了。”
苏曼看向王大嫂。
王大嫂一拍大腿,猛地想起来了。
“对!我看见了!林芳华从侧门过来的时候,跟一个嫂子打了个照面,两个人站了几秒钟,林芳华塞了个东西给她……”
她的声音越说越慢,目光顺着回忆的方向转过去,最后停在了刘嫂子身上。
“那个人……穿着件打补丁的灰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