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珍崩溃地喊了出来,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涕泪横流。
“不是我要来的……是你后妈!她答应只要我办成这事,就给我男人调个好岗……”
方秀珍倒豆子一样往外倒,声音尖锐而绝望。
“她打听到你的腿伤得重,眼看是不行了,就在京市找人托关系,要把你的转业手续给偷偷办了!”
“她让我来,就是想方设法偷拿到你的印章和证件,配合她把这事儿做死!”
“只要把你弄回京市,脱了这身军装,你就是个没用的残废!”
“没权没势的,你们两口子以后在这四九城里,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她就是要断了你在部队的根,彻底掌控你啊!”
办公室鸦雀无声。
苏曼坐在椅子上,护着肚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贺衡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跟铁板一个质地,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真相大白。
他不再理会瘫坐在椅子上的方秀珍,带着苏曼离开这里。
外面,两个哨兵一直等在门口,见贺衡出去,抬手敬礼,随后把方秀珍拖了出来。
离开的时候,方秀珍还在喊着,不要把真相说出去。
夜里。
苏曼坐在炕上,把散落的票据一张张收回铁皮盒子里。
盒盖上方秀珍留下的黑指印,她用湿布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院子里,贺衡正闷头劈着木柴。
斧刃沉沉落下,“咔嚓”一声,木块应声而裂,断面齐整如切。
苏曼听得出那力道里的邪火。
知道他心里憋着气,想寻个出口发泄,便也没去惊动,只任由那断断续续的劈裂声在小院里回荡。
等贺衡把劈好的柴码进柴房里,又提着斧头出来,准备继续跟那堆木头较劲时,苏曼才端着一碗汤药走过去。
她将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先把药喝了。”
贺衡抬起布满汗珠的脸,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他看了看苏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汤药,眼中的火气像是被这温柔的关心浇熄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默默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心里有气,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苏曼等他喝完,接过空碗,轻声说,“身体是自己,你腿伤才刚好。”
贺衡放下斧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沙哑。
“……我没事。”
尽管他这么说,但那紧绷的肩膀却在苏曼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
苏曼见他唇角沾了一点药汁,拿出手帕替他擦了。
带着馨香的细软擦过唇瓣,贺衡脑子里那点气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媳妇纤细白软的手指上。
苏曼没发现异常,反而是关心起了他的腿。
“下午跑了那一趟,膝盖怎么样?“
“没事。“贺衡别开目光。
“不疼,不僵。“
苏曼盯着他的膝窝看了两秒。
温补方子喝了快一个月,效果确实出来了。
不仅腿伤好了,就连遗留的暗伤都在拔除。
照这个速度,大比武前,应该能完全养好。
正因为效果太好,苏曼心里反而敲起了警钟。
这方子的珍贵程度远超预期,再加上今天方秀珍这么不要脸地一闹,动静不小,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惦记上。
在这缺医少药的节骨眼上,一张能重塑筋骨的秘方,足以让人眼红生歹意。
她把手记从内兜里掏出来,指腹摩挲着泛黄的封皮,目光微沉。
“手记换个地方藏吧。”贺衡看了她一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今天闹过之后,盯着这边的人不会少。”
“不用换。”苏曼走到桌前,反而将手记摊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要有人惦记,尽管拿走就是了。”
贺衡眸光一动,看着她拿起了笔。
苏曼上辈子不是学医的,但很多食物都属于药食同源。
她基础功扎实,等于是个药理学半吊子。
不过她记性好,再加上这段时间已经把笔记上的药方背的滚瓜烂熟。
想要造个假笔记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她只需稍微调换几味药的君臣佐使,再改动二三两的分量,就能炮制出一份看似深奥玄妙、实则毫无温补之效(甚至吃多了只会让人疯狂窜稀)的“假方子”。
这份赝品,足以以假乱真,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半吊子糊弄瘸了。
至于那份真正的手记,苏曼把它收进了大衣柜里面的一个夹层。
这是贺衡发现的,她之前根本没注意过,除了专业人,别人都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苏曼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贺衡,“谁要是费尽心机来偷,就让他们尽管偷去。”
贺衡看着她刚才那番行云流水、堪称诡谲的操作,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化作一丝极深的暗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灶膛里的煤烧得安稳,热气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苏曼靠在炕头,继续缝那件差最后几针的小棉褂。
贺衡在旁边翻书,翻了几页,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肚子里的小家伙拱了一个小包,慢慢滑过去,消了。
苏曼摸了摸肚子,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
不知道是跟贺衡说的,还是跟肚子里的小家伙说的。
深夜。
保卫科临时看管室的窗户纸被狂风撕扯得哗啦作响。
冷风从糊了旧报纸的窗缝里直往里灌,刀子似的刮在方秀珍惨白的脸上。
门外站着两名持枪换岗的哨兵,冷硬的军靴声彻底踩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方秀珍跪在生硬的木板床上,拖着下午在地上磕得青紫的膝盖,哆嗦着手往旅行袋里塞铺盖卷。
铺盖卷塞了一半,卡住了。
她红着眼眶,两只手死死较着劲,指甲生生劈折了一根,渗出了血丝。
她也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管机械地发狠往里按。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拉长了她佝偻颓败的身影。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贺衡那双淬了冰的眼睛。
等明天一早被押上回京的火车,等待她的不仅是丢掉铁饭碗,还有她男人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和倾家荡产的赔偿。
全完了。
方秀珍突然泄了力,整个人瘫软在半截铺盖卷上,死死捂住脸,在呼啸的西北风中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苏曼睡得很沉。
贺衡的手臂搭在她肚子旁边,隔着棉被,挡着夜里偶尔灌进来的凉气。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炕头的小棉褂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灶膛里最后一块煤,烧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