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亮白色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沈听澜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光又追到后脑勺上,暖烘烘的,像沈母刚出锅的春卷皮贴在皮肤上。南临的太阳和bJ不一样,bJ的太阳是干的、硬的,南临的太阳是软的、温的,不烫人,只暖。
她坐起来。
院子里有人说话。沈父的声音,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周予安。
她套上沈母织的那件米白色毛衣,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枇杷树下站着两个人,沈父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从树上剪下一小枝枇杷叶,周予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竹筛子接住剪下来的叶子。沈父剪一枝说一句什么,周予安点一下头。
隔着一扇窗户,沈听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灰白头发,一个黑色短发,都是深色棉袄,都是拉链拉到顶。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
她翻出手机,摄像头对准窗外。
沈父刚好剪下一枝特别完整的枇杷叶,叶片厚实,边缘没有虫蛀,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把那枝叶子递到周予安手里,周予安接过去,端端正正放进竹筛里。
咔嚓。手机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她的窗户。沈听澜把手机从脸前挪开。“早。”她说。
沈父挥了挥剪刀。“起来吃早饭。”
周予安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和昨晚站在烟花底下时一模一样。
早饭是沈母煮的红豆年糕汤。年糕切成小方块,在红豆汤里煮得软糯,筷子夹起来能拉出细丝。沈听澜坐在桌前,周予安坐在她旁边,沈父坐在对面。沈母还在厨房里,说“你们先吃”。
周予安的碗里卧着一颗水铺蛋,蛋清裹着蛋黄,用筷子一戳,橙红色的蛋液慢慢淌出来,和红豆汤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予安吃甜的还是咸的?那颗蛋我没放糖。”
周予安尝了一口。“甜的。”
“那就对了,红豆汤本来就该是甜的。”沈母缩回厨房里,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周予安把那颗水铺蛋吃完了。蛋黄沾在他嘴角一点,沈听澜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他拿纸巾擦掉了。
吃完饭,沈母从柜子里翻出相册。
不是什么精美的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封面印着“南临”两个烫金字的塑料皮相册,边角磨出了白印,书脊的塑料膜翘起来一小片。沈母把相册摊在茶几上翻开。
第一页是沈听澜满月时的照片。光头的,皱巴巴的,被一条红色包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脸。
沈父在旁边说:“那时候你妈非要用红被子,说喜庆。”
沈母说:“本来就喜庆。”
周予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的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照片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不是摸,是碰,像在确认这张照片是真的。
沈母翻到下一页。沈听澜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状元巷的香樟树下,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浆糊了满脸。五岁,穿着白色蓬蓬裙,在幼儿园的六一汇演上跳舞,动作比别人慢半拍,别人抬手她已经蹲下去了。七岁,第一天上学,背着从南临批发市场买的红书包,书包带太长,沈母在带子上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小学毕业照,站在第二排靠左,刘海被剪得太短了,露出整片额头。她抿着嘴,不笑。
初中,头发长长了,扎成低马尾,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
高中,南临一中的蓝白校服。照片里的她眼神有一点怯,头发比初中更长。那时候她还能听见一些声音,还会因为听不清同桌说话而脸红。
周予安看到那张高中照片的时候停住了。
“这张我看过。”
沈母抬头看他。“你怎么看过?”
周予安没说话。沈听澜替他回答了。“高三的时候,准考证上的照片。他看过。”
沈母看了看周予安,又看了看沈听澜,没再问,翻到下一页。
相册翻完了。最后一页是高考结束后沈听澜在家门口拍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站在枇杷树下。沈父拍的,角度不太好,把她的脸拍暗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母合上相册,手放在塑料皮上,轻轻拍了两下。
“以后的相片,还没洗出来。”她看着周予安。“你在bJ,多给她拍几张。”
周予安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随口答应的点头,是那种他做物理题时确定了答案之后,不轻不重、稳稳当当的点头。
下午,周母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桶清汤——不是保温桶,是一口小砂锅。
沈母迎出去。“怎么连锅都端来了?”
周母把砂锅往沈母手里一递。“这锅炖出来的清汤,比你家用不锈钢桶炖的鲜。你试试。”
沈母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那种老式的、黑褐色的粗陶锅,锅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渍填满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锅有些年头了。”
“结婚的时候买的。比予安年纪还大。”
两位母亲并肩走进厨房。砂锅被放在灶台上,沈母打开盖子闻了闻。“放了干贝?”
周母点头。“泡了一夜,撕成丝,和姜片一起下的。”
沈母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勺子停在嘴边。“鲜。”
周母笑了一下。
沈母把自己灶上那锅白汤的盖子也打开了。“你尝尝我这个。加了火腿骨。”
周母尝了一口,也把勺子放下了。“厚。”
沈母也笑了一下。
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位母亲隔着那口老砂锅和一锅白汤,各自举着勺子。灶台上的热气把她们的背影模糊成两个温柔的轮廓。
她拿出手机,镜头对准厨房。
沈母正把砂锅里的清汤往碗里倒,周母在旁边递勺子。两个人的手在热气里碰在一起,碗沿和勺柄轻轻撞了一下。
咔嚓。
两位母亲同时回头。
“拍什么呢。”沈母说。
“拍你们。”
周母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大概是热气熏的。“拍我们两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拍的。”
沈听澜把照片点开给她们看。画面里,沈母的手和周母的手在热气的边缘交叠,一个端着碗,一个递着勺。背景是灶台上那两口锅——一口黑褐色的老砂锅,一口银亮的不锈钢桶。清汤和白汤各自冒着热气,在照片里混成同一团白雾。
周母看着照片,没说话。沈母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母把围裙解下来。“予安,你过来。”
周予安从客厅走过来。周母把他拉到自己和沈母中间。“给我们三个拍一张。”
周予安接过沈听澜的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取景框里,周母和沈母并肩站着,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周母伸出手,把沈听澜拉过来,按在中间。
沈听澜被两位母亲夹在当中。周母的手搭在她左肩上,沈母的手搭在她右肩上,两只手都是温的,带着清汤和白汤混在一起的热气。
咔嚓。
周予安把手机递回来。照片里,沈听澜被两位母亲夹在中间,左边的周母眼角有一点红,右边的沈母嘴角翘着。她自己站在中间,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来一小撮,毛衣领口歪了一点,但她笑得很放松。不是那种对着镜头比耶的笑,是那种被两个温暖的人夹在中间,什么都不用想,自然而然就浮上来的笑。
傍晚,两家人在周家吃的饭。
周母做了清汤火锅。铜锅坐在桌子中间的电磁炉上,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片姜和葱段在沸水里翻滚。周父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羊肉卷、牛肉片、豆腐、粉丝、白菜。沈母把带来的春卷摆在盘子里,沈父拎着一袋南临老字号的糕点。
两家人围着圆桌坐下来。铜锅的热气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模糊成柔和的轮廓。
沈听澜坐在周予安旁边。电磁炉的温度很高,铜锅里的清汤一直在滚。周予安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烫了几秒,夹出来放在她碗里。
动作和高中给她夹瘦肉时一模一样。和bJ食堂里给她夹麻辣香锅里的牛肉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把羊肉吃了。烫得刚刚好,嫩。
吃完饭,周母把沈听澜拉到客厅的墙边。
墙上挂着一排周予安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张都装在玻璃相框里。周母指着最上面那张——小学一年级,数学口算比赛第一名。
“予安小时候,口算特别快。老师念完题目他就算出来了,别的小朋友还在掰手指。”
又指着旁边那张——初中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这张是他自己最得意的。考完回来说,最后一道大题,全省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他是其中一个。”
她停了一下,手指移到高中那张物理竞赛的奖状上。“这张,他放在书包里背了三天才拿出来给我看。他说,妈,我以后想学物理。”
沈听澜看着那排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周予安从一个口算很快的小男孩,长成了那个坐在她前排、永远不急不慢的少年。
她转过头。
周予安正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他看见她在看那排奖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橙子放在茶几上。
“妈,别翻了。”
周母笑着把相框摆正。“好好好,不翻了。”她拉着沈听澜的手,压低声音,但音量其实没怎么变。“听澜,以后他欺负你,你告诉我。他小学时候跟同桌抢橡皮,抢不过就生气。后来那个同桌转学了,他把那块橡皮收在铅笔盒里,一个学期没舍得用。”
周予安的耳尖红了。
沈听澜第一次看见他耳尖红成这样。不是冻的,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事,那些他自己都忘了、但他妈妈替他记着的东西。
晚上,周予安送她回巷口。
南临冬夜的风从香樟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湿的,凉的。状元巷的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青石板路面一直拖到斑驳的墙根上。
她站住,把手机拿出来,翻开今天拍的那几张照片。
枇杷树下,沈父把一枝枇杷叶递到周予安手里。
厨房里,两位母亲的手在热气边缘交叠。
客厅里,沈听澜被周母和沈母夹在中间,左边是眼角微红的周母,右边是嘴角翘起的沈母。她站在中间,头发被静电弄得翘起来一小撮,笑得很放松。
她把这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周予安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他们的头凑在一起,影子叠在青石板上,像一张还没拍下来的照片。
“还差一张。”她说。
“什么。”
“我们四个。”
她把手机举起来,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屏幕里,她和周予安站在状元巷的老路灯下,背景是那棵香樟树,叶子在冬天也是绿的。
她按下快门。咔嚓。
照片里,周予安的耳尖还红着,是从周母翻出那块橡皮的故事之后一直红到现在的。她的头发还是翘着,毛衣领口还是歪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羽绒服布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背景里,老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香樟树的叶子是墨绿的。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周予安看了一眼。“发给我。”
她通过微信发过去。他低头保存,然后也设成了壁纸。两个人在路灯下,各自看着手机屏幕上同一张照片,各自的耳尖各自红着。
“那块橡皮。”她说。
周予安的耳尖又红了一层。“我妈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沈听澜笑了一下。不是含蓄的笑,是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的笑。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推开院门。走到枇杷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予安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她。
她上了楼,推开窗户。
周予安还站在那里。看见窗户开了,他举起手机朝她晃了晃,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壁纸。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背影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
沈听澜关上窗户。
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亮着。两个人站在状元巷的老路灯下,背景是香樟树,叶子在冬天也是绿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张照片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