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南临没有下雪。太阳从早到晚都挂着,浅浅的,像一盏忘了关的旧灯,把状元巷的青石板晒成暖灰色。沈听澜是被油炸的滋啦声叫醒的。不是闹钟,是沈母在厨房里炸春卷——荠菜馅的,肉末拌了葱姜水,春卷皮是昨天下午她和母亲一起摊的。她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亮白色的了,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亮。
她套上沈母织的那件米白色毛衣,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沈母站在油锅前,手里的长筷子夹着春卷在油里翻面,春卷皮从浅黄变成金黄,边缘鼓起细小的油泡。灶台上已经码好了一盘炸好的,整齐地摞着,油还在春卷皮上滋滋地响。
“妈。”
沈母没回头。“牙膏挤好了,在杯子上。先去刷牙。”
沈听澜刷完牙回来,沈母已经把两根春卷夹进小碟子里递给她。春卷皮炸得透亮,咬下去咔嚓一声,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咸鲜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吸气。沈母说慢点,又递过来一根。她接春卷的时候看见母亲手背上溅了几点油星,红红的,有一颗已经起了小水泡。她把春卷掰了一半递回去,沈母接过去咬了一口,转身继续炸。
沈父在院子里贴春联。门框左边贴一张,右边贴一张,横批贴在门楣上。他贴一张退后两步看一看,歪了,揭下来重新贴。浆糊是昨晚用面粉打的,装在一个旧搪瓷碗里,刷子在碗沿上刮两下,往门框上刷一层。沈听澜端着春卷碟子靠在门框上看他。他贴到横批的时候踮起脚尖,棉袄的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沈母在厨房里喊“左边高了”,沈父把左边往下压了压。又喊“右边又低了”,他又把右边往上抬了抬。来回调了好几次,沈母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仰头看了看。“就这样吧。”沈父从凳子上下来,把浆糊碗和刷子收好。
下午,周予安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不是昨天那件藏蓝色的,领口翻出一截黑色高领毛衣,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芹菜。“予安来了?进来进来。”她把芹菜往案板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袋。“你妈又炖汤了?”
“清汤。”周予安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我妈说除夕夜喝清汤,不腻。”
沈母拧开盖子闻了闻。“放了冬笋和火腿?”周予安点头。沈母把盖子拧回去,拎着保温桶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锅白汤,放在茶几旁边的小桌上。“这是我炖的。白汤。你带回去,跟你妈说,除夕夜喝白汤,暖胃。”
周予安看着那锅白汤,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桶清汤。两锅汤,一清一白,隔着茶几冒着热气。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两锅汤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缠在一起。
傍晚,周予安拎着那锅白汤回去了。沈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年夜饭。沈听澜帮着摆桌子——四副碗筷,四个小碟子,四把白瓷勺子。沈父在客厅里调电视机,春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播了,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红红火火的,把整间屋子塞得很满。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腌笃鲜放在正中间,白汤,浓得能把勺子立住。旁边是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炸春卷。沈父开了一瓶黄酒,给沈母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沈听澜的杯子里是椰汁,白色的,和腌笃鲜的白汤隔着桌子遥遥相望。
沈父举起杯子。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点什么——这一年孩子考上了大学,去了bJ,耳朵还是听不清,但能造芯片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吃饭。”沈母白了他一眼,也举起杯子。“新的一年,平安就好。”三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撞玻璃,轻轻的一声。
春晚的画面在电视机里无声地切换——沈听澜没戴助听器,她把音量调成了静音。这是她自己的习惯,除夕夜不看春晚,只看画面里的人张嘴、笑、鼓掌,像在看一场很远的热闹。她喜欢这种方式,热闹是别人的,也是她的,但她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来参与。沈父沈母也习惯了,他们看画面猜节目,猜小品里谁在吵架谁在劝架,猜歌舞里哪个人跳错了拍子。
手机亮了一下。周予安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家桌上的年夜饭。腌笃鲜放在正中间,清汤,飘着枸杞和嫩笋片。旁边是他妈做的红烧排骨、他爸炒的青菜。周父坐在桌首,正在倒酒,周母的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沈听澜也拍了一张发过去。白汤,红烧肉,炸春卷。沈父举着酒杯的手虚掉了,沈母正在夹菜,筷子伸向那盘青菜。
周予安回了一句:“你妈把春卷炸得比我妈脆。”
她回:“你妈把清汤炖得比我妈清。”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周予安他妈和沈听澜她妈,较了一辈子的劲,最后各自学会了对方的手艺。”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两位母亲,一个炖了一辈子白汤,一个琢磨出了清汤。她们用保温桶互相送了无数次汤,每次都说“你尝尝我这个”。不是较劲,是认可。用食物的方式说:你做得很好,我也不差。
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有人开始放烟花了。不是bJ那种大型的、在天空炸开的烟花,是南临巷子里小孩子玩的、拿在手里的小烟花,嗤嗤地冒着金色的火星。沈听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香樟树叶子被雨水泡过的味道。状元巷的石板路上,几个小孩子蹲在一起放烟花,火星落在青石板上,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一明一灭的光点。手机又亮了。周予安发来了一条语音。她戴上助听器,点开。不是他的声音,是周母的声音——有点远,大概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录的。“听澜啊,新年快乐。明天来家吃饭,阿姨给你包饺子。”背景里周父的声音插进来:“让她妈也来!”周母说:“你小点声!”然后是周予安的声音,很近,大概是拿起了手机:“听到了?”
沈听澜按住语音键。“听到了。帮我跟阿姨说,新年快乐。我妈说,明天她带白汤过去。”
松开手指,语音发送。窗外的烟花又亮了一簇,嗤嗤的金色火星溅起来,落下去。她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看见巷口那棵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棉袄,领口翻出黑色高领毛衣,手里举着一根小小的烟花,金色的火星从他指缝间漏下来。
她跑下楼。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推开院门跑到香樟树下,停住,喘着气。周予安把手里的烟花递给她。剩下半根,火星嗤嗤地往外冒。
“你从哪弄的。”
“巷口小卖部。最后一盒。”
沈听澜接过烟花。火星从顶端往下蔓延,烧过的部分变成灰白色的细杆,一碰就碎。她举着那半根烟花,看着它一点一点变短。周予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根烟花烧完,最后一颗火星从顶端落下来,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了一下,灭了。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状元巷的老路灯下,他们站了很久。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和高考出分那晚一模一样。远处的烟花还在放,嗤嗤的,一簇一簇地亮起来,又灭下去。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沾着烟花燃尽后的那一点点火药味。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掌心是温的。
“明年除夕。”他说。
“嗯。”
“还在这棵树下放烟花。”
她点了点头。南临的除夕夜,老路灯还亮着,香樟树还绿着,厨房里那锅白汤和那桶清汤,隔着一条状元巷,各自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