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浑身像是被撕碎了一样。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碎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她拆散了,骨头、筋脉、血肉,全都不在原处。
她想睁眼,可是睁不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小娃娃,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护山剑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隔了一层水。
“这是哪里?”
“你的灵海中。这不是现实。”
程楚愣了一下。她努力想看清周围,可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灰蒙蒙的,像起雾的清晨。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水面上,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清澈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可还是她。
“我怎么在这里?”
“伤得太重了。”护山剑灵的声音很轻,“只能暂时待在这里。”
程楚沉默了一瞬。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灵海的边界在缓缓扩张,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往外漫。
那些新漫出来的地方,水是清的,透亮的,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为什么这里好像在变大?”她指着远处。
护山剑灵轻轻笑了,里面装满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心疼。“有很厉害的人在帮你修补呢。”
程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很清,清得能看见自己的脚趾。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淌,温热的,像春天的河水解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舒服,觉得没那么疼了。
“前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嗯?”
“当初,如果长默尊者没来,您打算怎么办?”
灵海里一下子安静了。水波不兴,风也不吹了,连那些正在扩张的边界都停了一瞬。
护山剑灵没有说话,程楚也没有催。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当时能明显感觉桃木剑上突然变得灵力汹涌,所以她就没有再次握住剑,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还好长默尊者来了,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前辈。”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静了一些,“我不想知道您具体想干什么。但是我不能接受您的献祭,或者任何形式的牺牲。”
护山剑灵没有说话。
“您守护了我们万剑宗那么多年。”程楚缓缓开口,可每个字都很坚定,“我希望您能好好地安享您的晚年。以后——”
她顿了顿,说:“请让我来守护您。”
灵海里又安静了。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凝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的安静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然后,灵海深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很大,震得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震得那些正在扩张的边界又动了起来。
“好,好好好!”护山剑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哽咽,“那老夫就沾光了。”
程楚弯起嘴角。
“你先仔细感受。”护山剑灵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极其好的药。我能认出的就只有碧玉流星水,其他的……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他顿了顿,“你先好好吸收这些药液,赶紧醒来吧。”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小孩。
“有很多人,都在等你呢。”
——
床边,徐温灼满脸是汗。
她一向爱干净,不喜欢身上有一丝汗渍,衣服永远整洁,头发永远一丝不苟。
可此刻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她的手按在程楚丹田上,灵力缓缓渡入,一丝一丝。
几个温补的药下去,程楚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白得像纸,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像冬天里刚开的梅花。
徐温灼探了探她的脉,眉头松开了些——脉象总算是稳了。
她惊奇地发现,程楚对草木之力的吸收效果好得惊人,仿佛被草木之神庇佑了一般。
她的木灵力渡进程楚体内,走得极为顺畅,像溪水流进干涸的河床,没有一丝阻滞。
她见过很多木灵根的修士,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那些药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主动往该去的地方走,不需要她费一丝力气。
她忽然笑了。因为她发现了——这个小师妹,居然是五灵根。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在她体内共存,虽然驳杂,却意外地平衡。
“五灵根。”她轻声说,“你能走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低下头,看着程楚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以后,只要师姐在,就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程楚额前的碎发。
“我还不认识你呢。你要快点醒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师妹,是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发紧。
“我一直特别羡慕师姐是师姐。你快点醒来——这是我第一次当师姐,我要当久一点。”
她已经收手了。能做的都做了,药也用了,灵力也渡了,温补也补了。
剩下的,就看程楚自己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了想,又从戒指里拿出一张纸,缓缓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她把那张纸折好,轻轻放在程楚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程楚的额头。
“以后,凡事师姐替你做主。”
——
“您就是汲川君?”徐温灼走出里间,朝汲川君拱手,姿态端庄,“在下方才心急,言语多有冲撞,还望您见谅。”
汲川君摆了摆手,不是很在意这些琐事。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上那点青紫色也没淡。
“你很厉害。”他说,“也很有钱。”
徐温灼笑了。“没有,在下不过抓住了几个时机,运气好了点罢了。”
她给自己斟了杯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像是随口一问,“听闻您是天下闻名的赌神和药神,怎么如今病得如此重?”
她没看他,自顾自地喝茶。
汲川君的脸色更白了,可她没管。
“而且晚辈很久前就听说汲川君的阴阳转移手,那可是天下闻名,一直想来找前辈请教一番。”她放下茶杯,看着他。
汲川君的目光冷下来。“你想问什么?”
徐温灼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是丹修,也算是大半个药修,知道药修只能救命治病,不能起死回生。”她顿了顿,说:
“但我正好听说,阴阳转移手的最高境界,可以将人起死回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汲川君的剑已经出鞘了。那不能称之为剑——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针,像一缕丝,悬在徐温灼的脖颈旁,堪堪贴着皮肤。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蜜蜂扇动翅膀。
“这就是曾闻名天下的‘降(xiang二声)丝’吧。”徐温灼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不过我听过一个坊间传闻——它的另一个名字,好像叫‘相丝’。”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脖颈上的丝线。
汲川君的手开始抖。他的身体太差了,差到连这丝线都握不稳。降丝在他手里颤得像风中芦苇,可他也没有收回去。
“你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很冷。
“我本无意冒犯。”徐温灼的声音放轻了,“您确实是我尊重的前辈。我可以给您提供百会草——您知道您的身体没有太大问题,只是从阴间走了一遭,身上阴气过重罢了。”
汲川君的瞳孔微微收缩。
“百会草,虽不是特别珍贵,但实在难得。”徐温灼眉眼带笑,“您说是吧?”
汲川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降丝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想让您教我阴阳转移手罢了。”徐温灼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炼制的滋补丹药,您先吃几颗。”
汲川君打开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云中城的资源也不差,可他确实没吃过这么好的丹药。
他倒出几粒,放进嘴里。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蔓延开来,走遍四肢百骸。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徐温灼直勾勾地看着他。
商人在谈生意的时候,一般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得太早。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商人的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坚定的势在必得。
“我也有十分在意的人。”她说,“日后若真出事了,我要给她们兜底。”
汲川君的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成交。”他说,“但是这个不能外传。我的事情,也不能和任何人说。”
“好。”徐温灼点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她顿了顿,“您心悦谁,我感觉还是比较明显的。”
汲川君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我也觉得。总有人呆呆的,看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回想起那么多年相处的种种。
从第一次见面,中间隔了一百多年,可他觉得像是昨天。
“就是喜欢上一个木头啊。”
徐温灼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过段时间打算在云海关开个赌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您有没有兴趣来捧个场?”
汲川君摆了摆手。“捧场可以。”他顿了顿,“我估计不会再赌了。”
徐温灼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就听见他又开口了。
“你那个师妹,上次在我这里扮猪吃老虎,赢了几十把。”他的声音底下压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比较厉害。”
徐温灼愣住了。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她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装出一副“哎呀怎么会这样”的表情,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走走走。”汲川君摆摆手,像是赶苍蝇。
徐温灼只能面带笑容地离开了。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传得很远。
“哈哈哈哈哈——师妹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师妹!”
——
“师姐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徐温灼收起笑,走到徐冬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皱起来,问站在一旁的莫逍遥。
“此事说来复杂。”莫逍遥在旁边娓娓道来。
徐温灼一边听,一边翻开徐冬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象。脉象很弱,可还算稳。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可她的手指在徐冬耳后停住了——那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不是脉搏,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一揪。一个东西从徐冬耳后的皮肤下被拽了出来,黑黢黢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只缩成一团的虫子。
它被拽出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叫,然后开始疯狂扭动,细小的腿在空中乱蹬。
莫逍遥被吓了一跳,可他还是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挣扎,滑腻腻的,像抓着一块腐烂的肉。
一股腐臭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浓得呛人,像什么东西在太阳下晒了好多天。
门被推开了。崔笙第一个冲进来,徐庆舟跟在后面,眉头紧皱。
“师尊,尊者,你们见过这东西吗?”徐温灼指了指那个东西。
那东西还在动,细小的腿在空气中划拉着,身体一缩一缩的,像在呼吸。它的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纹路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莫逍遥觉得恶心,想把那东西放下来。“你接着抓着它。”徐温灼头也不回,“手拿着最好,放下来就跑了。”
莫逍遥的脸都绿了,可他不敢松手。
徐庆舟凑近了,仔细端详了半天。那东西在他眼前扭来扭去,腐臭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皱起眉,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崔笙皱紧眉头,也在仔细思考。她的目光在那东西身上停了很久,从它的形状看到它背上的纹路,从纹路看到它腿上的倒刺。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总感觉眼熟。”她慢慢开口,“好像在哪里见过。”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见过,但不是在这里。是在——”
她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东西还在动,还在扭,还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徐温灼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洒了一把药粉在那东西身上。药粉落上去的瞬间,那东西猛地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腿蜷缩起来,身体僵成一团,像一颗干枯的种子。
莫逍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赶紧把那东西放在桌上,在衣服上使劲擦手,擦得手背都红了。
“它死了吗?”他问。
“没有。”徐温灼的声音很冷,“只是动不了了。”
“这东西在她体内待了多久?”徐温灼问。
? ?小程楚马上就醒来了,大家敬请期待。
?
昨天才反应过来二师姐和三师姐都姓徐,写也写了那么久了,大家就这样记着吧。
?
她们不是姐妹却也胜似姐妹,就一个姓也挺好的。
?
晚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