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君者,”侍从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访。”
云中君没有回头。“谁?”
云中君看她面色有些为难,“直接说,都是自己人。”
侍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屋子里那些人,“是……徐庆舟。”
莫逍遥刚刚还跪在地上抹眼泪,听见这名字,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迎接。
可他的膝盖刚离开地面,余光就瞥见了云中君那张瞬间冷下来的脸。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又慢慢蹲回去,维持着那个不动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
“他还敢来我云中郡?”云中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气势汹汹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风。
她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榻上那两个人。程楚躺在左边,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东东躺在右边,浑身裹着纱布,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
莫逍遥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一声不吭。
她的脚步顿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云中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徒弟,看着那个满身是伤却还在强撑的弟子。
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罢了罢了。”她摆了摆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让他进来吧。”
莫逍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
徐庆舟再次踏上云中城的土地时,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来,是快一百年前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揣着一颗滚烫的心。
来这里提亲。
他记得那条街,记得那棵柳树,记得她站在树下,阳光穿过叶子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繁华的城池,忽然鼻子一酸。
按理说,云中城作为四方交接的中心点,应该是乱的。
可这里比一百年前更加繁华了,街道整洁,商铺林立,百姓安居乐业。显然,被云中君保护得很好。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长叹一声,“事事休啊。”
身旁的侍从不解地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他带到汲川君的住所。
他站在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进。”
云中君坐在椅子上,面色不善地盯着门口。
她们已经许多年没见了,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和她记忆里那个长桓剑尊判若两人。
徐庆舟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云中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看向榻上,看向那两个安安静静躺着的身影。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师尊!”莫逍遥赶紧站起来扶住他。
崔笙皱了皱眉。“你也被打了?”
“没……没事。”徐庆舟扶额,声音有些发虚,“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两张苍白的脸。程楚躺在左边,东东躺在右边,都白得像纸。
“我的两个徒弟……”他的声音有些哑,“没事吧?”
“你来得正好。”崔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我换下来,给你这个徒弟传送灵力。我累了。”
她朝东东的方向撇了撇下巴,“另一个嘛……”
她没说完,可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比什么话都让人心慌。
汲川君坐在椅子上:“伤势都太重了。你这个小徒弟吃了阎王丹,还用了一个很厉害的符,整个人反噬特别严重。”
他停顿了一会,“就看今天醒不醒得来。”
徐庆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醒不来怎么办?”
汲川君没有说话。他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压着让人不敢再问第二遍的恐惧。
徐庆舟没有再问。他在东东榻前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硌人,瘦得像一把枯枝。
他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过去,灵力探入经脉的瞬间,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这经脉,受损得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难怪要一直输送灵力,难怪连崔笙都累成那样。
崔笙低着头,看着东东那张苍白的脸:“你有两个好徒弟。”
“也是她的。”徐庆舟没有抬头。
云中君猛地哼了一声,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震得窗棂嗡嗡响。
莫逍遥端着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师尊,喝茶。”
徐庆舟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你?你咋在这?”
崔笙也看了过来。她一直以为这个小伙子是他搬来的援军,没想到是突然出现的。
莫逍遥挠了挠头,走到程楚身边,解开她衣服旁边挂着的一个小布袋。那是他当初走的时候送给程楚的。
那是一个香囊,看起来平平无奇,针脚细密,红线缝边。
他拿出了平安符,又把香囊翻过来,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下。
“其实这里面还有个夹层,设计得十分巧妙。”他手指一掏,翻出一张很薄的纸,
“这是任务阁里兑换的追踪符,可以知道这个人的身体情况和大致方向。”
他翻开自己的衣领,从脖子上也解下一个香囊,一模一样。
“我也有一个。我那天晚上发现这张纸上沾了一点血,以为是受了点小伤,没太在意。可后来那点血越来越大,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匆匆杀死敌人,拼命往那个方向赶。等我赶到的时候,这张纸已经全部是血了。还好尊者也在。”
崔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不错,你也辛苦了。去找点丹药吃,别硬撑。”
莫逍遥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我在来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对劲,那是茫月楼的方向。我其实没想到二师姐也在这里的,更没想到她伤得那么重。”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头低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没让人看到他的眼泪。“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早点来的……都是我不好……”
“不怪你。”徐庆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和他的一样凉。“都是好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崔笙。“崔笙,那可能——”
“我去茫月楼看一眼。”崔笙打断他,“那里肯定是出事了。”
“辛苦。”
崔笙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这天下,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
门在她身后关上。徐庆舟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莫逍遥站在一旁,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窗外,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东东的手指动了。
很轻,可徐庆舟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回应。那只手又安静了。
可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莫逍遥站在一旁,看着师尊的背影。他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程楚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呼吸很浅,脸色很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很浅。
汲川君走过来,探了探她的脉,又探了探东东的脉。
他的手指在程楚手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光照进来,落在两张苍白的脸上。
“脉象稳了一些。”他终于开口,“虽然还弱,可算是稳了。”
莫逍遥的腿软了一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次他没有忍,也没有憋。他只是蹲在那里,无声地哭。
——
崔笙走出院子的时候,云中君正站在红豆树下。
她背对着门,仰着头,看着那棵渐渐长大的树。晨光穿过叶子落在她身上,在她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和那些金黄的叶子一起。
阿黄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崔笙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
“你有什么想法?”崔笙终于开口。
云中君沉默了一会。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是她在,这两个孩子应该会更好。”
她没有说“她”是谁。可她们都知道。
崔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叶子,叶脉清晰,金黄透亮。
“那也是。”她说。
云中君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叶子躺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
“等她们醒来,我要把疾风杀教给她们。”她说。
崔笙转过头,看着她。
“你确定?”崔笙问,“我以为你不会认可她们。”
“也是她的弟子,她没有孩子……那仅剩的几个弟子,就是她的孩子。”
她只是看着掌心里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理应如此。”她说。
——
崔笙离开汲川君的院子后,直接御剑而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茫月楼建在云中城北边的一座孤峰上,三面悬崖,易守难攻。
楼不高,只有三层,可每一层都建得极其隐蔽——没有匾额,没有标识,从外面看像一座普通的藏书阁。
只有知情人才知道,这栋楼里藏着的不是书,是整个大陆最精密的情报网络。
崔笙落在峰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楼前的铜铃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急促的叮当声,像在哀悼什么。
她站在楼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紧闭的,可门缝里透出一股焦糊味。她伸手推门,门没锁,应声而开。
楼里一片昏暗。窗户被人从里面封死了,厚重的黑布遮住了所有光线。
只有门口透进去的那一点光,照亮了地上的碎片。
桌椅倒了一地,书架被推翻了,那些装着密信的木匣散落各处,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烧得只剩下半截。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崔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手慢慢攥紧了。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木匣。匣子边缘刻着一个编号,是茫月楼的密级编号。
这匣子里原本装着的,应该是某个地区一整年的情报汇总。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灰烬。
她站起来,往里面走。二楼的楼梯口横着一张翻倒的桌子,桌上还有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
崔笙捡起一封信,凑到眼前看了看——是茫月楼下属探子的例行汇报,日期是三天前。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有人盯上”。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崔笙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走上三楼。
三楼应该就是茫月楼楼主,也就是徐庆舟那个弟子平日办公的地方。
那扇门是铁制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是专门请阵法师设计的,只有特定的灵力波动才能打开。
门开着。
不是被人破解的,是被人硬生生砸开的。
铁门向内凹陷,门框扭曲变形,阵纹被暴力撕裂,残存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崔笙走进去。屋子里一片狼藉,书案翻倒,暗格全开,架子上那些装着绝密情报的玉简碎了一地。
墙上的传讯阵被毁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一小块还在勉强运转,光影闪烁,断断续续地接收着什么。
她走到传讯阵前,蹲下来,伸手按在那块还在运转的阵纹上。
灵力灌入,阵纹猛地一亮,然后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
“……茫月楼……遇袭……伤了楼主……对方有备而来……知道我们的暗号……知道联络点……有内鬼……”
声音断了,再也接不上。
崔笙收回手,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狼藉。
崔笙打算离开了,这个楼里看起来没有活口。
突然从身后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徐冬……背叛了我们……”
? ?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怎样,大家如果觉得哪里写的不好或者哪里有问题可以和我说的,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