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逍遥跟在汲川君身后走进屋子,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可他没停,爬起来又跟上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两张榻并排放着。程楚躺在左边,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东东躺在右边,整个人被纱布裹着,只有脸露在外面,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汲川君站在两张榻中间,低头看着她们。
“你师姐,”他的声音十分沙哑,“伤得太重了。经脉断了三处,丹田也有裂痕。我需要你用最精纯的灵力帮她稳住,否则——”
他没说下去。
可莫逍遥懂了。
否则就是死。
他走到东东榻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硌人,瘦得像一把枯枝。
他闭上眼,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过去。
灵力从掌心涌出,温热的,像春天的河水解冻,可才走到手腕就撞上了暗礁——他自己肩上的伤口开始疼了。
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像有人拿针扎进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搅,搅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咬着牙,把那股疼压下去,继续推灵力。
灵力顺着东东的经脉往里走,可那些经脉断得太厉害了,灵力走到一半就散了,留不住。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又滴在东东的手腕上。
他咬住牙,又渡了一次。这一次他不敢急,一点一点地推,每一点都小心翼翼。
灵力终于走到了丹田。
可丹田上那道裂纹太深了,灵力灌进去就漏出来,怎么都填不满。
他的丹田开始疼了。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疼,是空的疼,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层皮。
灵力消耗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丹田在抽搐。
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怕一停,就再也续不上了。
肩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衣料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她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下去,又涌上来,又咽下去。
第三次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咽,嘴角溢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东东手背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脏她,可袖子上全是血,越擦越脏。
“师姐你不要骂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也可以跳起来大声骂我的。我愿意被你骂。”
——
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了几摇,有几盏直接灭了,屋子里暗了一瞬。
莫逍遥没回头,他不敢分心。可他听见脚步声了,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可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汲川君的手指还按在程楚手腕上,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继续给程楚把脉:“你来了。”
云中君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榻脚。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手指微微点了一下,熄灭的灯火再次亮了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汲川君没有再看她。他把程楚的手放回榻上,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药丸是暗红色的,很小,可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他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把两粒药丸一起塞进程楚嘴里。
“你疯了?”云中君的声音忽然响起:“两粒回天丹,她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汲川君没有回答。他按住程楚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丹田上,灵力猛地灌进去。
程楚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眉头皱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可那潮红底下,是死人一样的白。
“她吃了阎王丹,还用了一个副作用很大的符咒。”汲川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疲惫。
“经脉已经被烧得一塌糊涂。一粒回天丹救不回来,两粒还有可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云中君没有再说话。
程楚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不是之前那种小幅度的抖,是整个人都在弹,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要破体而出。
汲川君按住她,另一只手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那点青紫色越来越深,可他没有停,也没有退。
“压住!”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云中君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指尖在空气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程楚的身体终于停了。她摔回榻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的风穿过银杏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莫逍遥的手抖了一下。灵力岔了,东东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赶紧稳住心神,可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稳不住手里的灵力。
然后,程楚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
可她的胸口开始起伏了,虽然很浅,可有了。
汲川君松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那里。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还活着。”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他自己都晃了一下。
莫逍遥那边的灵力却撑不住了。他的脸色灰败,灵力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漏,怎么也收不住。
东东的呼吸又开始变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根快要绷断的弦,随时会断。
汲川君想要站起来。他扶着榻沿,手指扣进木头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云中君没有说话,没有犹豫,只是走过去,推开莫逍遥。
动作不算温柔,可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情。
她握住东东的手,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安静地、沉稳地、一点一点地灌进东东体内。
那些断掉的经脉碰到这股灵力,竟然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上了。
汲川君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中君没有回头。
“我不能让她的徒弟一口气在这里死两个。”她肯定会怪我的。
莫逍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满嘴是血,可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汲川君靠在椅背上,看着云中君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天光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他看着她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的光,看着她的肩膀微微下沉,看着她握着东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程楚今晚能醒来,就醒了。”他终于开口,“醒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可屋子里所有人都懂了。
醒不来,就永远醒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东东:“她需要一直用灵力灌着。”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我的灵力已经枯竭了。”
云中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东东的手,灵力还在往外送。
她的脸色也开始变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成一条线。
可她也没有停。窗外的天光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色。
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握的手上,落在榻上那两个安安静静躺着的人身上。
莫逍遥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他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他只是看着,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红豆树的影子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云中君肩上。
阿黄在远处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警觉的叫,是懒洋洋的、带着睡意的哼唧。
天亮了。
——
天光大亮的时候,崔笙落下来了。
她没有走门,是从屋顶直接跳下来的。
她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她的脸色很白,和云中君那种天生的白不同,是失血过多的白。
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响。莫逍遥转过头,看见崔笙推门进来。
她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云中君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怎么样?”
崔笙没有回答。她走到东东榻前,把云中君的手从东东手腕上拨开。
“让开。”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来。”
云中君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血痕,看着她左臂上被撕掉的袖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让到一边。
崔笙在东东榻前坐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她的手也不暖和,指节上全是伤,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
可她握住东东的那一瞬间,灵力从掌心涌出来,沉沉的,厚实的,像大地在春天回暖。
那些断掉的经脉碰到这股灵力,接得更快了,像冻土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化开。
云中君站在一旁,看着她。
“全跑了。”崔笙没有抬头,“魔族三傻突然来了。一个都没留住。”
她顿了顿,灵力又灌了一分。
“断了两只胳膊的那个也跑了。跑得比谁都快。”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被风呛住了,“魔族这玩意儿,生命力真是顽强。”
“三傻怎么突然来了?他们不守着老宅跑出来干嘛?”云中君皱眉,“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崔笙摇摇头。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老二应该也是金丹巅峰的实力了,她刚开始应该就受了很重的伤。这次死魔族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一下子派一堆人过来围剿她们。”
云中君没有说话。
“不过,”崔笙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两个女娃,真了不起。”
她没有说名字,可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她的目光落在程楚脸上,又移到东东脸上,在那张苍白的、被纱布裹着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到的时候,那个老二已经力竭了,估计下一秒就要死了。程楚显然是吃了什么药的,一直强撑着。最后实在打不过了,就张开双手站在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
“站在她师姐前面。”
云中君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这才像是她的徒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照理来说,我崔家的弟子,理应如此。”
崔笙低下头,灵力又灌了一分。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有天赋的,有机缘的,有后台的。”她顿了顿,“可能拼成这样的,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东东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东东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都是好孩子。”她说。
云中君站在一旁,看着她,推开窗户。晨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阳光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缓缓飘落。
莫逍遥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可泪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他的嘴唇一直在默念什么,却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师兄,我没能守住师姐和师妹。求求你,一定要让她们平安无事啊。
? ?愚人节快乐呀大家,希望大家的真心都不背辜负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