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班贵族,六曹判书。
这些人,跪在这里战战兢兢的样子,与当年皇太极踏过鸭绿江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怕的不是他朱友俭这个人。
他们怕的是定远号上那几十门炮,怕的是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不保,怕的是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家底被翻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帮人对于朝鲜没有半点忠诚可言。
今天怕大明,就跪一跪,磕几个头,表一番忠心。
明天建奴打过来了,倭人打过来了,他们照旧会开门迎敌,照旧当带路党。
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权势,至于朝鲜的百姓,皆是他们可以交易出去的筹码。
朱友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朝鲜特有的高丽参茶,入口回甘,比他在大明喝的粗茶口感不知好了多少倍,大概是喝惯了粗茶,一时间,好茶竟然有些喝不习惯。
朱友俭放下茶盏,站起身,沿着御阶往下走。
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李元翼面前,停住了脚步。
“李元翼。”
“罪臣在...”
“若想活命,就看你自己了。”
李元翼瞬间明白朱友俭的意思,检举有功:“陛下,兵曹正郎李守仁。”
话音落地的瞬间,文官队列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中年官员直接瘫倒在地,正是兵曹正郎李守仁。
他的眼白翻上去,嘴唇发紫,整个人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殿中几个官员惊叫出声。
王承恩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守仁的颈脉,然后转过身,朝朱友俭回禀道:“回皇爷,应该是被吓破了胆,不过人还有一口气,但晕厥过去了。”
“拖出去,让太医院的人看看,别让他死。”
“是。”
接着,李元翼又说出了几人,随后李元翼看向了金自点。
朱友俭转过身,走回御阶,重新坐回御座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那些瑟瑟发抖的朝鲜官员,然后看向跪在最前排的金自点。
“金自点,你还有什么话说?”
金自点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朱友俭也不着急,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只需善后即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杰大步走进勤政殿,身后跟着五六名锦衣卫校尉,每人手里都捧着几口木箱。
那些木箱不大不小,约莫一尺见方,箱盖上印着领议政府邸的封条。
李若链走到御阶前,抱拳行礼。
“启禀陛下,臣等搜遍金自点府邸,在后院假山石下挖出这批木箱。”
“箱中藏有金自点与伪清盛京秘密往来的全部书信,共计一百零九封,时间横跨崇祯九年至今。”
“另有汉城至义州的军事情报传递线路图一份。”
“以及...金自点尚未发出的一份密信,是送往盛京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双手呈上。
朱友俭接过信件,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金自点身上。
“金自点,你可真是建奴的一条好狗!”
金自点终于有了反应。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朱友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老臣...辅政三十年...问心无愧。”
“金自点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朕今日不想大开杀戒,但有一个前提。”
“从犯者,若能主动揭发其余同党,可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若是等到朕一个个指出来,那就别怪朕不给你们体面了。”
勤政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朱友俭也不着急,坐回御座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殿角的沙漏在无声地流淌,一粒粒细沙从玻璃管的上端滑落,堆在下端的玻璃泡里。
终于,在南人党队列的中排,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官员抬起头。
他是礼曹正郎,崔明勋,金成植的直属下属。
“臣...臣愿揭发。”
朱友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说。”
崔明勋咽了口唾沫:“臣揭发兵曹参判朴正熙,接受倭商贿赂纹银八百两,替倭人绘制东莱府水师布防图!”
话音刚落,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猛地转过身,正是兵曹参判朴正熙,脸色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
但他还没骂出口,崔明勋又开口了:“臣还揭发户曹参议姜永浩,挪用户部公款千两,用于贿赂守城将领,为倭开夜门!”
崔明勋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告密的勇气。
“还有工曹判书郑寿昌!他收受萨摩藩贿赂银二百两,将倭船伪装成渔船,停泊在釜山港外岛礁旁,躲避水师巡查!”
“还有全罗道观察使柳道源!他私自将官库中的军粮卖与倭商,每一石军粮收银一两,获利三千六百两!”
勤政殿里炸开了锅。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纷纷从队列中挣扎起身,有的想辩解,有的想逃跑,有的想反驳崔明勋。
但他们的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就被身后的锦衣卫按了回去。
“跪好。”
锦衣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们的肩膀上,将他们死死按在青石砖上。
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此刻脸贴着冰冷的砖面,屁股高高撅起,像极了待宰的猪。
有了崔明勋带头,仿佛有人扳动了一道隐秘的机关,殿中跪伏的人群里,开始响起第二个声音。
“臣...臣也愿揭发!”
这回开口的是庆尚道观察使府的长史金秀吉,一个从三品官,在朝堂上排不上太大的号,但他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那些真正掌握实权、此刻正拼命把头埋进地砖里的人物。
“臣揭发东莱府使安宗洙!安宗洙收受萨摩藩贿赂白银千两,黄金五十两!为倭国商船提供淡水、粮食补给!每次倭船进港,他都会提前通知倭商,让他们避开水师巡查时段!”
“臣揭发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东秀!李东秀以换防为名,将水师主力调离釜山海域,为倭船清出航道!每次调防,他都会提前三日收到倭商的‘撤防费’!”
“臣揭发庆尚右道兵马佥节制使宋秉吉!宋秉吉私下向倭商出售军弩二百副,箭矢三千支!每副弩售银八两,每支箭售银三分!累计收银七百余两!”
金秀吉的声音在勤政殿里回荡,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砸进水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但这还没完。
金秀吉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第三个人开口了,第四个人开口了,第五个人开口了。
起初还带着迟疑和试探,目光躲闪,甚至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正殿上首的那个人。
可当第一个开口的人没有被当场拖出去砍头,而是被锦衣卫带到大殿内侧单独录供时,所有人的顾虑就像被戳破的猪尿泡,一下子泄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