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宫是朝鲜的正宫,规模虽只是北京城四五品官员的府邸,但也是汉城最大的宫殿建筑群。
勤政殿是景福宫的正殿,相当于紫禁城的皇极殿。
此刻的勤政殿里,气氛凝重。
朱友俭当殿坐在御座上,那个御座本来是李淏坐的。
但此刻李淏只能站在阶下,不敢有一丝怨言。
王承恩侍立在朱友俭身侧,拂尘搭在臂弯里。
黄蜚、林文昭、李小铨三人分立在阶下两侧。
殿中,朝鲜的文武百官跪了满地。
正一品领议政金自点,从一品左右赞成,正二品六曹判书,从二品六曹参判,一个个平日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此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朕此来,是为答谢朝鲜出兵截断倭国运输线。”
“平壤道兵马截获三百辆车的物资,杀敌千余。此事,朝鲜有功。”
站在阶下的李淏听了这句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朱友俭的下一句话,让他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不过...朕听闻,贵国朝堂上有人与建奴暗通款曲多年。”
“金成植不过一小小参议,他背后是谁,想必你们心中有数。”
勤政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成植的名字从大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大明不是来走过场的。
跪在文官队列中的礼曹判书李元翼,额头上开始沁汗。
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膝盖下面的青石砖上,但他不敢伸手去擦,甚至不敢有任何多余动作。
此刻的他,生怕自己一个小动作就吸引众人的目光,从而暴露自己。
他身后,几名南人党的官员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脸色白得像宣纸,双手撑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砖缝里。
李淏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此事...小王已命义禁府彻查...金成植之罪,小王绝不容忍...”
“不必。”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的锦衣卫已经查好了。”
他朝王承恩一挥手。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上,印着萨摩藩藩库的印戳。
然后是走私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船号、货物名称、数量、接应人,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账册。
还有南人党与倭商往来的书信,信上的笔迹、印章、落款全部核对无误。
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列着过去三年中,与金成植有过秘密接触的朝鲜官员姓名、职务、时间、地点。
王承恩双手捧着那叠文书,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李淏面前。
“还请朝鲜王过目。”
李淏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
金成植的供词,他只看了三行,手指就开始发抖。
再翻一页,萨摩藩藩库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李元翼收银的数目,一万八千两,每次千两,日期、地点、经手人,一字不差。
李淏的额头不断地冒汗,若是上宗因为此事,直接取缔了他这个新王,那一切都完了。
而且朝鲜王国,白银的储备本来就不多,在朝鲜战争之前,也就数千两白银。
就算有了大明的大量白银注入,整个朝鲜也不过才数十万两白银。
而眼前的李元翼,手中就有近两万两白银,堪比朝鲜国库。
就在此刻,朱友俭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朝鲜王,看完了吗?”
“看...看完了。”
“看完了就好。”
朱友俭靠在御座上,目光越过李淏,落在跪在文官班首的李元翼身上:“李判书,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李元翼猛地抬起头。
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
朱友俭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在勤政殿里回荡开来,让所有跪着的朝鲜官员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承恩,把第三份证据给他看看。”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几封信,走到李元翼面前,一封一封摆在他膝前的地砖上。
李元翼盯着那几封信,浑身发抖。
这些都是他通建奴与倭的罪证。
他想伸手去撕,但手还没碰到信纸,就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踩住了手腕。
“啊~~~”
惨叫声在勤政殿里回荡。
朱友俭摆了摆手,锦衣卫松开脚。
李元翼瘫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砖上,磕出一个血印。
“臣...臣知罪。”
“臣知罪...不过臣是受金自点指使。”
他抬起头,额头上那个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滴在膝盖下面的青石砖上。
“金成植那三千两银子,是金自点以臣之手给他的。”
“釜山港的关隘,也是金自点以臣之手替他打通的。”
“平安道的驻军分布图...这一切,都是金自点授意臣做的!”
他忽然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跪在文官最前列的那个身影。
“是他!崇祯九年,也是他说服先王开城降清的!”
“是他替清军带路,让八旗铁骑直逼南汉山城!”
“是他跪在三田渡的雪地里,替皇太极起草了那篇《大清皇帝功德碑》的碑文!”
勤政殿里,瞬间炸了。
所有朝鲜官员的目光同时射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领议政金自点。
金自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今年七十有三,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入朝近五十年,从成均馆直讲到领议政,辅佐过四代朝鲜国王,门生遍布六曹十二司。
在朝鲜,有句话叫金家班,意思是金自点手里握着的人脉,比国王还多。
此刻,这个手握朝鲜政坛半壁江山的老臣,面如死灰。
他没有辩解,没有磕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跪在那里,像个泥塑的菩萨。
他逃过了新王的洗礼,却没有想到栽在在这里。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盯了整整十息。
“王杰。”
在殿外的锦衣卫千户王杰闻言,踏入大殿:“末将在。”
“带人去领议政府邸,掘地三尺,给朕搜出罪证来。”
王杰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勤政殿。
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跪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官员,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们不敢换姿势,更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