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隐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今夜这番谈话,绝非偶然。她想起醉月轩中程云裳染血的肩,想起赋止夜行出府的决绝,想起近来朝中愈演愈烈的风声…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隐隐预感的答案。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女儿虽居闺阁,亦知如今朝堂污浊,边关危急。若真到了需要有人挺身而出的时刻…女儿虽力薄,愿效微劳。”
池清述深深看着她,眼中水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掌心温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孩子。”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许久,才低声道:“你母亲若听见你这番话,定会欣慰。”
窗外传来婢女的声音:“老爷,小姐,晚膳备好了。”
池清述收回手,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你先去吧,为父不饿,想再坐一会儿。”
池隐起身,福了福,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父亲依旧坐在案前,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如松,可那身影在烛光里,却透出一种近乎孤绝的寂寥。
她张了张嘴,想问,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父亲不说,她便不问。但她会站在他身后,像他教她的那样——沉默,坚定,且永不后退。
醉月轩三楼,“尘梦阁”。
此阁不对外开放,是程云裳私密的会客之所。室内陈设极简,一桌二椅,一架素屏,屏上绘着水墨烟雨江南,笔意空蒙。临窗一张琴案,蕉叶琴静置其上,弦映着窗外灯火,泛着幽冷的光。
程云裳已换下染血的劲装,着一身暮蓝交领襦裙,外罩清灰半臂,长发松松落下。面上薄施脂粉,掩去失血的苍白,只唇色仍淡。她坐在琴案后,指尖悬在弦上,却未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而后是阿七压低的声音:“楼主,有人到了。”
程云裳抬眼迟疑了片刻,才道:“请进。”
门推开,两人先后走入。前者身形高挑,戴着宽檐斗笠,面上蒙着深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清冽的眼睛;后者作随从打扮,低眉垂首,但步态沉稳,肩背线条隐现武人的悍利。
程云裳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心中微凛——那随从虽极力收敛,但她仍认出,有军中之人风姿。至于戴斗笠的这位…
“二位请坐。”她起身,执壶斟茶,动作从容,“夜寒露重,先饮杯热茶暖暖。”
景行在客座坐下,斗笠未摘,只略抬眸,看向程云裳。
那眉眼,那轮廓,那唇角的弧度……与嵇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景行心中一紧。可细看之下,又有不同——嵇青眼中是淬火的刀锋,锐利而灼人;眼前这女子眼中却是深潭,静得能吞没所有光,只在最深处,偶尔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苍凉。
景行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楼主如何称呼?”景行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些沙哑。
“姓程,名云裳。”程云裳将茶盏推至她面前,“阁下如何称呼?”
“姓景,行旅之人。”景行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听闻楼主善音律,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程云裳目光落在她蒙面的围巾上,微微一笑,“只是景公子既来听琴,何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旧识?”
话中有话。
景行不动声色:“面目不过皮囊,楼主何必执着。”
“皮囊之下,才是真魂。”程云裳缓缓起身,走到琴案后坐下,“既然景公子不肯露脸,那便先听一曲吧。”
她抬手,指尖落在弦上。
不是《梅花三弄》,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广陵散》。此曲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作,金戈杀伐之气隐于慷慨悲歌之中。程云裳指法凌厉,弦音铮铮,如铁骑踏破荒原,又如寒刃劈开夜幕。至高潮处,七弦齐振,竟震得案上茶盏微微作响。
李溯面色微变,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景行却依旧静坐,只那双露在围巾外的眼睛,渐渐深了下去。
曲终,余音在阁中回荡,久久不散。
程云裳收手,抬眼看向景行:“景公子觉得此曲如何?”
“很好。”景行声音平静,“只是楼主弹此曲,似有未尽之意。”
“哦?何意未尽?”
“《广陵散》终是绝响,嵇康死后,此曲便成绝唱。”景行缓缓道,“楼主弹此曲,可是在凭吊什么人?或是…在预示什么?”
空气凝滞。
程云裳看着景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洞察:“景公子果然不是寻常行旅之人。既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二位今夜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景行与李溯对视一眼。
“为除魏恩。”景行直言。
程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依旧平静:“除魏恩?凭二位?”
“凭天下人心。”景行道,“魏恩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私通外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如今朝堂乌烟瘴气,边关危急,皆因阉党把持朝政。楼主执掌红楼,消息灵通,当知我所言非虚。”
程云裳沉默片刻,忽然问:“除魏恩之后呢?二位欲扶何人上位?还是…另立新朝?”
这话问得直白。李溯眉头紧蹙,景行却答道:“宦官之祸,根在皇权昏聩。除魏恩只是剜疮,剜掉之后是敷药还是截肢,需看病情。但若连疮都不敢剜,便只有等死。”
程云裳深深看着她,许久,轻声道:“景公子见识不凡。只是…你如何确信,我能助你们?”
“楼主不必助我们。”景行道,“楼主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将魏恩的罪证,公之于众。”
程云裳瞳孔微缩。
“赵夕扣下了那些证据,想等‘合适’的时机。”景行继续道,“可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楼主若真想复仇,便该知道——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阁中烛火噼啪一声。
程云裳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二人。窗外夜色深沉,唯有远处红楼灯火煌煌,映亮半边天。
“我有一个办法。”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能将一个秘密,转达给…该知道的人。”
李溯皱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