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围着周五爷打转,禾田再度被遗忘了。
她不禁腹诽这操蛋的官本位:没事的时候,惠及不到别人;出事了,有的是人背锅。她又打了俩喷嚏,心中警铃大作。
她是力气大,不代表她百毒不侵。在这个感冒都能要命的时代,必须得保护好自身的健康安全。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得赶紧找个地方烤衣服、喝姜汤去。下山自然是不现实的,一来天气不允许,二来,也不好让家人跟着担心。常氏要是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她眼明手快逮住忙成陀螺的话事人何观主,当仁不让地提出要求:“我要换洗的衣服,还要看大夫,真人你别不是把我给忘了吧?我可是你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讲真,何广闻还真差点忘了她。这一通忙乱下来,他脑子里全是“怎么灭火”“怎么善后”“怎么跟五爷的家人交代”,哪里还记得这个陌生的姑娘?闻言赶忙道歉,一叠声吩咐弟子们赶紧准备房间,烧好炭盆,备好浴汤,另准备一套干净的保暖衣裤。
“我建议真人最好多煮点儿姜汤,每个人都喝一碗驱寒。这一冷一热、一惊一乍地,可别病倒一片人。”禾田见他没啥头绪,纷乱无状,只得好意提醒。
“天干物燥,抓紧扑灭现场的火势固然重要,也得防着火星随风乱飘,引燃别处,甚至引发山火,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到时候,你白茶观可就造大孽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山林,“你看那边,全是枯草,一点就着。真要烧起来,那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到时候谁也救不了。”
“大过年的,都求个吉祥如意。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平白起火不是啥好兆头。为避免外界猜疑,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与流言,建议真人以道观方名义发布一个告示,安抚人心。”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是不慎失火,已经及时扑灭,无人伤亡。当然,五爷的事不能往外说。你越藏着掖着,外头传得越离谱。‘谣言止于智者’,真人您是智者,该知道怎么做。”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何广闻做了一辈子的太平人,还真没经历过多少劫难。当下听禾田这么一说,当即就打了个激灵。他这才意识到,这场火灾不只是烧了几间房子那么简单,后续的麻烦事还多着呢。赶忙按照嘱咐,将事项一一安排下去,务求将这场意外可能造成的影响降至最低。
这回,他实实在在地冲禾田作揖,诚心诚意道谢:“无量天尊,贫道多谢女居士仗义相助。”
禾田吸着鼻子摆摆手,道:“一方有难八方相助是我华夏儿女的应有之义,真人不必客气,先赶紧着人收拾残局。我这边有需要的话,定不会跟你客气的。”她笑了笑,“不过真人您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给我碗姜汤,让我烤烤火,我就感激不尽了。”
事实上,道长们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半个时辰后,禾田焕然一新地坐在火盆边,慢悠悠地擦着头发,一名小道士已经跟她处得十分热络了。
周五爷的邀请也在这时到了。
会客地点位于一个幽静的小院内,青砖墁地,光可鉴人。从院门口开始,每隔几步就杵着一名护卫,统一都是蓝色棉甲,大帽、军刀,看上去威风凛凛,很是唬人。
禾田心里嘀咕: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住着哪位王爷呢。
转念一想,可不就是王爷嘛,货真价实的皇子。
房屋是普通的三间设计,可此刻就像是红楼梦里的茄子,看着是茄子,一入口才知道是被多少好货包裹着的茄鲞。
从院门口开始,锦绣西洋地毯就一路铺过去,一直铺进屋。
但凡条件允许,禾田恨不能脱了鞋子,光脚在上面滚一圈。
她心里直呼好家伙:这是真“壕”啊,等于是用金银铺地,就像佛陀用黄金铺地的只树给孤独园。
她猜得怕是没错儿,这位周五爷的身份高贵着呢。
别人穿越又是金手指又是系统,要么就是天道宠儿名门之后,她却穿成个种地的。这回好了,救了个贵人,心理上总算是找回点儿平衡了。
“禾姑娘,请。”候在门边的轻舟彬彬有礼道。
看着裹得像只越冬的鸭子、迈着小四方步走来的禾田,他满怀复杂。到现在,他都不怎么愿意承认对方的勇武。倘若是个小子,倒也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个丫头呢?
一回生,二回熟。禾田看到他却是高兴的:“嗨,又见面了啊,轻、舟、大、哥。”
嗯,还有这见谁都不怵的性子,真叫人难以招架。
轻舟抿了抿嘴,略点点头,推开门:“请进吧,别让五爷久等。”
抬脚刚要走,禾田忽然顿住,凑近他压低声音比划道:“那个……急救的事儿,他不知道吧?”
一提起这事儿,轻舟腾地脸红了,目光躲闪。
口对口哎,哪怕是救人,也太离经叛道了。
“没。”他蚊子哼哼,继而威胁道,“这事谁也不许提!”
禾田故作迟疑:“可是,做人不是应当诚实吗?”
轻舟腾然变色,似乎想暴起,但旋即忍住了,改为抱拳:“拜托禾姑娘。”
这话说得极不情愿,让禾田隐约意识到这事一旦捅出去,这几个护卫难保不会挨吡。开玩笑可以,真得罪人的话就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懂。只要你们不说,我保管守口如瓶。”禾田漫不经心随口应着,跨过门槛。
室内花团锦簇,乱迷人眼。恍惚间,禾田感觉自己置身于前世的高档会所,晕晕乎乎地不知道该从哪儿看,该先看啥。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土鸡瓦狗。
好闻的熏香若隐若现,勾人心魂。满目五彩斑斓如同春天的百花园,跟此刻外面的天地萧杀形成鲜明对比。梁上垂挂的纱幔帘帐,桌上陈设的镜瓶清供,落地的似乎是纯金的宫灯,造型高雅的花几上,葳蕤的文松,清丽的兰花,滴翠的福禄桐,以及开得姹紫嫣红的杜鹃——
禾田心里快速估了个价:这一盆,够庄户人家吃三年;那一盆,够娶个媳妇还有富余。
每一盆都价值不菲,是只会把钱花在刀刃上的农民最深恶痛绝的奢靡。
而这一切所服务的对象,此刻正慵懒地靠坐在上首轻裘锦褥的罗汉床上。
禾田抬眼看去,一时间竟有些怔住。
青年多不过二十岁,生得雌雄难辨。
她想起前世的那些古风男神,那些精修过的图片,那些被粉丝们惊呼“神仙颜值”的偶像,若论风姿,怕是不及眼前这人三分。
因为皮相,因为骨相,因为自内而外天生的气质。
所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大约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