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联想到常氏的一些碎碎念:因为禾老三没心眼儿,实诚过了头,每当农忙的时候,总会不请自来帮着马家干活儿。别人帮忙,兴许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毕竟马家是长石村的一个特殊存在。跟马家打好关系,相当于跟县里当官的杨大人有了交集,说出去这都是体面,更是一张“通行证”。
然而禾老三没有这些弯弯绕绕,他纯粹就是觉得既然是亲戚,就该互帮互助。反正他有的是力气,又不费啥。正是他的这一颗赤子之心,让他赢得了同样正直善良的乡民们的爱护与尊重。
禾田真心觉得,她爹这种人才最容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瞧瞧,这不就柳成荫了么?
禾世杰两口子带孩子隆重地给老两口作揖拜年,然后才是平辈的马国章和高初夏。
最后是孩子们之间互致问候。
马家的孙辈只有马云齐和马梨花兄妹俩。马云齐在接禾田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彼此见过,不算陌生。小伙子今年19岁,在方圆十里内的未来丈母娘们眼中,实打实是个香饽饽。没办法,谁让家庭条件好呢。自个儿长得高高壮壮,一看就是根顶梁柱,更别提还有赶车的手艺在手,大城小县都去过,眼界自是高人一等。
只是面对禾田的时候,黑壮的马云齐明显有点不敢直视。除了礼数问题,还因为他亲眼见过禾田的大力气,那种震撼深深地镌刻在心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倒是禾田自来熟,跟他闲聊了几句,就大牲口和车辆的养护、花销等问题进行了一番讨教,很快打消了对方的拘谨。
不是她非要逗这个张嘴就脸红的干哥哥,实在是有她自己的盘算。开荒少不了牲口车辆,这马云齐是个懂行的,以后少不了要请教。
马梨花比禾田大两岁,名义上是原宋甜的“干姐姐”,但实际上,这俩姑娘平时鲜有往来,除了住得远,一个村南、一个村北,难得走一块儿,二来说白了,就是不投缘。如今宋甜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了,且不管她这辈子还会不会再回来,反正曾经的亲戚邻居们,是不敢腆着脸跟官家小姐攀亲带故的。
马梨花心里就是这么个打算。所谓的干妹妹啥的,于她而言还不如家里的牛马感情深。毕竟禾家和马家的这层干亲关系,是按着常氏和高初夏两个人论的。这两个妇人是自小的闺蜜,因为已故的马老太太和常老太太是手帕交,马老爷子和常老爷子的关系也很不错,在村里口碑都很好。
常氏和高氏的关系,就像是禾嘉与禾苗,从襁褓中起就有机会厮混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玩泥巴,一起过家家,一起吃住睡,一起蛐蛐人,俨然连体婴。
基于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常氏与高氏之间,即便没有孩子做润滑,依然是关系匪浅。
来之前常氏还顾虑禾田的感受,同时也担心马家唐突,询问宋甜的事情,让禾田心里不舒服。
没想到禾田压根就不在意。只要不是娃娃亲,再多干亲她都不排斥。毕竟这都是资源,只要善加利用,都是为人处世的助力。
她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乡下地方,人脉关系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所以,面对马家上上下下,她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将自己“干闺女”的身份摆的很正。马家人摸不着她脾气,除了客气,并无多话。
马鸣老爷子亲自给禾世杰两口子斟茶,一遍吧嗒吧嗒抽着烟锅子,一边说起新一年的农情。“今年冬天雪少,开春怕是要旱,‘正月十五雪打灯,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都没打灯,得早做打算。”
说话间禾世杰就提出,想要开荒。这种大事,还是一家之主开口最合适。
“南岭头桃园那一片,一直到青龙河边的草滩,约莫三四顷地吧?如果没人要,我想包下来。”
此话一出,马鸣直接给呛着了:“那可是乱葬岗,世杰,你确定?不忌讳?”
他瞪大眼睛,烟锅子都忘了抽。
禾世杰瞅了一眼禾田,肯定地点点头:“对,就那儿。我寻思着种地最好是连成片,这四下的田地,算上西岭,都太零碎了,只有桃园那一块最合适。‘宁种一片坡,不种十条沟’,零碎地不好伺候。”
齐刷刷的吸气声后,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除了禾嘉禾丰,在座的都不是孩子,哪里不知道三四顷地的概念?想象中,那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别说人力了,就是畜力,面对这么大面积的田地,都会绝望。
这么大片地,开荒?种地?不敢想象。
马鸣抽了两口烟,问:“你家老爷子知道?啥意见?那一大片地,撂荒了很多年,收拾起来可不容易。你不要仗着自己力气大,太拼命。年纪轻轻地落下什么毛病,老来遭罪不说,还净给孩子添负担。眼下你靠着你们家老爷子的功名,家里的几亩地够种了,一年交不了几个税。空了做点小买卖,挣几个零花钱,省心省力不是挺好的?”
一番掏心掏肺的好意,禾世杰两口子还真没法拒绝。而这,也正是他们一开始的想法:桃园荒了十几年,从一开始的残垣断壁到后来乱丢乱埋的乱葬岗,越来越荒凉,越来越晦气,大白天的都没人敢靠近。
可偏偏闺女看上了,能怎么办?孩子回来这么多天,给家里增光添彩那么多,就这个一个要求,怎么好拒绝?
两口子一时卡壳了,面面相觑。
禾田同样感念老村正的善意,但她决定要做的事儿,是一定要做的。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好好说道说道。
“是这样的,爷爷。开荒这件事,主要是我的考量。”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首先,我朝自建国以来就大力提倡开荒种田,规定凡开荒出来的土地,十年内不收赋税。特别是新垦荒地,头三年全免,后七年半税,这是《垦荒令》里白纸黑字写的。朝廷还鼓励地方官督导垦荒,各县设有‘劝农官’,年终考核以垦田多少为重要指标。说实话,朝廷给的这个福利真的很大,作为子民,该大力拥护支持。不管是有能力的,还是没能力的,哪怕一家只能开一亩呢?正如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能从大山里掏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