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老爷子:“爷爷,您学富五车又汗牛充栋,您多夸两句呗,就当是过年送小辈的‘红利’。正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嘛!”
禾老爷子的白眼都翻到头顶了,碰上无赖,索性他也不装了,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唯一解:“好大胆子,都敢编排你爷爷了!你圣人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孟子》有云:‘无羞恶之心,非人也。’你这丫头,羞恶之心何在?”
“我狗不狗先不说,爷爷您要能让村里的大黄狗读书识字,我倒立三里地,并且去程家庄砸他们的场子,从今往后这文脉之地就归咱长石村,归咱老禾家。程阁老桃李满天下又如何?他能教猫猫狗狗读书识字吗?能吗?咱们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禾田梗着脖子,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禾老爷子好悬没给气晕过去。
怎么地,还想去程家庄程阁老前面惹是生非?这贼丫头是想把整个长石村整个禾家都作没啊!谁给她的狗胆!
“油嘴滑舌,有失斯文!没事了吧?没事儿赶紧走,快走!”他也不顾及形象了,叉着手如赶鸡撵狗似的,把俩女孩子轰出门去。
“砰”的关门声,表达了他色厉内荏的态度。
从没有见过这种相处方式的王瑜呆住了,客厅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怀疑老爷子在生气,可是却没有证据,因为他老人家的眉眼分明比平时舒朗很多。
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窃喜?
众人面面相觑:
“老爷子这是……高兴?”
“被个小丫头怼了还高兴?咱爹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大群孙子居然比不上一个孙女吃香?禾田跟老爷子到底说了啥,咱也学学。”
枉他们半辈子的孝敬与讨好,居然被一个刚回来没几天的丫头片子抢了风头?
谁说老爷子冷心冷肺?分明偏心偏到没边儿了,这叫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禾田抱着一摞书,冲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道:“谢谢爷爷!孙女这就‘扛着犁铧回家——耕(读)去喽’!”
屋里传来老爷子闷闷的声音:“赶紧走!再不走书都给我留下!”
禾田吐吐舌头,拉着还在发懵的王瑜,在满屋子复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走出堂屋,王瑜才回过神,压低声音问:“田妹妹,你……你怎么敢那样跟外公说话?”
禾田眨眨眼:“表姐,这你就不懂了。跟读书人打交道,你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爷爷那种老学究呢,平时端得太累,你越正经他越端着。你偶尔耍个无赖,他表面生气,心里其实觉得新鲜,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王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忽然觉得,那个一向威严的外公,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而书房里的禾老爷子,听着窗外渐远的脚步声,摸了摸胡子,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纸笔,蘸墨挥毫——写下的,正是禾田那手整齐划一的馆阁体。
“这丫头……”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或许真是禾家的变数。”
拜完了禾家的亲戚,差不多就是晌饭的时间了。
趁着吃饭的空隙,禾田把自己要开荒的打算告知了禾世杰。
听说要开荒,禾世杰想都不想当场表示了支持:“这是好事儿,你觉得行,就行。”
他眼前已经展现出良田万亩、仓满囤满的丰收景象,仿佛看见金黄的麦浪在风中摇摆,连嘴角都不自觉咧开了。
他这毫无原则的附和换来常氏的一对大白眼:“你倒是说得轻巧,谁家开荒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成了?用不用请人干活?用不用雇牲口?用不用花钱买种子买农具?钱从哪来?你有还是你能借来?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那就不开?”禾老三被怼得一愣,缩了缩脖子迟疑道。
殊不知他这一墙头草、随风倒的态度更加惹怒了常氏:“狗嘴吐不出象牙,赶紧闭嘴吧你!开也是你,不开也是你,属陀螺的——不打不转是吧?”
眼瞅着两口子的拌嘴又要升级,禾田伸手压下:“爹、娘,你们都别有压力,这事儿既是我提出的,我就有分寸。赔钱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咱赶紧吃饭,下午去我干娘那儿走一趟,顺便跟马爷爷咨询一下开荒的具体事宜。时间紧迫,咱得抓紧点儿,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一年大事不宜迟’,趁着开春,多少弄点地回来,不然这一年的收成就耽搁了。”
“是这个理儿。你去你干娘那儿不好空手,我先去打个包袱。”常氏匆忙吃几口饭,转身去西间打点伴手礼。
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开荒可不是小事,闺女虽然聪明,但毕竟没下过地,万一赔了……
她不敢往下想。
给禾老爷子拜年,一家子都没这么齐全,因为涉及开荒这等大事,这趟去马家,三房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马家住在长石村北面,从禾家三房出来,沿着巷子口的南北大街一直往北,是一段微微向上的坡路。官道横穿过村子,马家就住在官道边上,挨着“申明亭”。因地势稍高,站在这个位置,能够将整个村子纳入眼底。
马老爷子只一儿一女,小女儿出嫁后一直住在县城,马老爷子老两口则跟儿子马国章住在一起,并未分家。
对于三房的到来,马家上下表示了热烈欢迎。
禾田留心瞅着,发现马老爷子对她爹特别好,好过对亲儿子。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可不是无缘无故的。去年秋收时,马家劳动力不足,禾老三愣是放下自家活计,连着帮马家干了三天,连口水都不肯多喝。
还有一次马老爷子发急病,偏马家的车马都租借幺出去了,是禾老三仗着力气大腿脚快,背着人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去县城看大夫,又不眠不休守了一整夜。
打那起,马老爷子就开始不叫名而呼他“三儿”,马国章两口子开始改口叫他“三弟”。
不光马家,这些事村里人全都看在眼里,都说禾老三是“实心葫芦——没半点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