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展颜一笑,越发莫名让人心慌。她抱拳团拜,姿态说不出地洒脱:“禾田在此,多谢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盛情迎接。天寒地冻,各位辛苦了!很高兴加入各位,成为长石村的一员。禾田初来乍到,多有失礼,还望各位原谅!期待接下来的日子,能和诸位一起,同甘共苦、共建家园、共赴好前程!”
人群“哗”地炸开了锅。不知道哪个嘴快的,一声“卧槽”脱颖而出。
无数眼睛亮得仿佛能把禾田穿成漏勺。
一般人被这么盯着,怕是浑身毛都炸了,可谁让那是禾田呢?当着亿万人滔滔不绝根本不知道脸皮为何物的大场面她都经历过,而今这些算个毛线!
街坊们看她不着恼,顿时胆子就变大,交头接耳的声音清晰可闻。什么——
开眼了,这趟热闹真的不白看。
小小年纪,嘴皮子真厉害!真不愧是城里来的,一点也不怕生!乡下的娃儿们,谁有这份胆识,这份口才?
听听,听听人家这番话,那叫一个场面,那叫一个熨帖,不愧是城里人。
这孩子,说话行事很江湖哎。
屁的江湖,会不会说话?那叫成熟稳重。好好的孩子,在你嘴里咋一股子邪气。
这孩子真俊,十里八村怕是没人配得上。
没瞧见禾老三长啥样儿?要不是那张脸还能看,常家肯把娇娇女嫁给他?
怪道呢!这些年我瞅着之前的那个,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敢情那就不是亲生的。
生恩不如养恩大,这就回来了?那家就没陪送点儿好东西?叫咱也瞧瞧官老爷的排场。
也有真心为这一家人感到高兴了,纷纷道:“回来就好,你爹娘可盼着呢。”
“真是个好孩子,世杰两口子真有福。”
“三娘子,赶紧领孩子家去烤火,别冻坏了。”
“快回去吧,你爹早等着了……”
“有福,城里好不好耍?下晌来俺家打牌不?”
“马云齐,你小子这一趟走得远哦!直接干到府城去了,长见识了吧?”
“这城里长大的,说话办事跟咱真不一样……”
“敢情你知道官老爷家啥样儿?”
……
“姐,你先带孩子跟乡亲们打个招呼,我跟小马把东西搬回家。”二舅从车厢里挪出来俩木头箱子,和马云齐一边一个抬着往巷子里走。
常氏暂时住了脚跟众人拉呱,却没放过落在大箱子上的睽睽凝视。
二舅和马云齐像是身后有狗撵,风风火火地跑了两趟,终于卸完了货物。
常氏招呼额头冒热气的马云齐:“齐哥儿,你不进去坐坐?喝口热水再走也不迟。你娘再着急,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工夫。”
马云齐憨憨地笑道:“改天吧,干娘。我先回去跟爹娘报个平安。等二妹安顿好了,我再来看您和干爹。”
“行,路上小心,别着急慢慢走。”常氏紧跟几步,挥手送马车离开。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成两边,给母子几人让出通道。大家面带和善的笑容,像是怕打扰了这一场团圆。
禾田家所在的巷子头尾各有一片杂树林,其间伫立着几棵高大的槐树和梧桐树,因为树丛里有一口水井,左右邻居都会来此提水,水流常年不止,滋润着四周的草木,使得树林呈现出葳蕤茂盛的景象,也因此成为夏季孩子们乘凉、玩耍地好地方。
穿过树林,就是一条不长的巷子,统共住着三四户人家,禾田家在最西边,出门右拐又是一片树林,青龙河的一条细弱的支流自南边而来,静静地绕村流过,一座石板桥连接东西两岸。
再往西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禾田家的房子很破,好在该有的部件基本都有。院墙是由石头堆砌成的,也就齐腰高,象征意义大于警戒作用。
院门两扇,门板裂开了很多缝隙,黑漆剥落,去年的红色对联依稀还能辨别得出写的什么:春满人间百花吐艳福临小院四季常安。
一切都很简陋,却比一路走来所看到的绝大多数人家都规整、干净。
显然,当家的女人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但再怎么拾掇,也只是表面功夫,骨子里的寒酸局促赫然在目。
别问,问就是穷。穷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禾嘉见她看得专注,指着西南角的大榆树小声道:“那棵树招毛毛虫,夏天的时候刷刷掉,吊在半空到处飘,很吓人。不小心给蜇了,又痒又痛,弄一摊湿泥糊上去,很快就好了。”
至于为什么不砍掉,估计没人告诉她。
“那是救命树,你吃过榆钱吧?你用刨花水摸过头发没?榆树皮做的泡温水之后,黏黏糊糊的水,能让枯燥的头发服帖。在荒年,别说榆钱了,就是榆树叶子、榆树皮,都能活命。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明巴吗?”
禾嘉乖巧地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还会有饥荒吗?”
禾田拍拍她单薄的肩膀,道:“会不会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钦天监的,会看星宿。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禾嘉能说什么?她根本不在意,毕竟这个亲二姐只比她大一岁。养家糊口这种事儿,得大人才能办到。
禾丰快跑在前,将院门打开。
跨过门槛的时候,禾田甚至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被门楣撞到。事实证明,就她当下的这副身体,跳着进都没问题。
院子真不小,只能说乡下的土地不值钱。这么一大块地,搁在城里,那就是如假包换的地主,盖成房子的话,就是牛气冲天的包租公。
一条碎石甬道将院子分隔成东西两半。院东开菜园,西边则搭了个草棚,里面堆放农具和柴草。南墙根下避风处搭了个鸡棚,挨着鸡棚的正南方则搭了个祭天的神龛。
神龛是真简陋,两根木棍插在墙缝里做支架,上面坐一个由四块木板组合成的方形神龛,里面摆着香炉和贡品。
禾田驻足饶有兴致地瞅了两眼。
这也算是因地制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