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页写着生腌蟹。
内容是:蟹要活,不能冻,冻过的蟹肉会散,腌不入味。
酱油要用揭阳产的,咸中带甜。
蒜头要多,姜要少,辣椒要一点,但不能抢味。
腌三个时辰,中间要翻一次,让每一块都沾到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
腌蟹最重要的是活字。蟹活着腌,肉才紧,才甜,死蟹腌出来,就是糟蹋东西。
虞问芙看着这行小字,想了很久。
活。
对的,是活。
不光是蟹。
食物本身,也是有生命的,你尊重它,它就回报你最好的味道,你不尊重它,它就给你一锅糟粕。
她想起前世那些大肆盛行的预制菜。
有些预制菜连锁店的产值都高达上万亿。
那些菜,不能说难吃,但就是让人吃不出活的感觉。
只有用新鲜食材,用心烹制,才能让食物活起来。
这也是她的理念。
再翻过几页,她看到一篇写老火靓汤的。
但奇怪的是,这篇没有写具体的食材和步骤,只有一句话:
煲汤最重要的是等,等水开,等火慢,等汤出味,等得及,汤就好,等不及,汤就浊。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我问阿妈,等多久才算够?阿妈说,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就再等半个小时。”
虞问芙又读了两遍这句话,更加觉得写得好。
煲汤,看的不是时间,不是温度,是感觉。
感觉对了,还不够,要再等等,让味道再沉一沉,让汤再浓一点,让火候再透一分。
这才是老火汤的秘密。
又翻了几页,一张发黄的纸掉了出来。
虞问芙捡起来看了下,原来不是日记本原有的,是另外夹进去的。
纸很薄,边缘有点脆,上面的红色字迹也淡了。
只有几行字: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知此道者,可以言食矣。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虞问芙一看就知道,这是更早以前的人写的。
不仅仅因为有时间的痕迹,而且字体也不一样。
可能是沈碧云外婆的外婆?或者更早的先辈。
“五味调和,不在多少,在平衡。”
她轻声念着这句话。
咸胜苦,苦胜辛,辛胜酸,酸胜甘,甘胜咸。
这不是简单的配方比例,而是一种哲学。
每一种味道,都有它克制的东西,也有它被克制的时候。
知道这个道理,才能谈得上“食”。
这个食,她觉得不单单指吃,还指食物或者食材本身。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它夹回原处,合上日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写过很多食谱,精确到克,精确到秒,精确到温度。
但那些食谱,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什么时候该再等半个小时。
也从来没有说过,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本。
几十年,一个人,一本食谱。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就是一些家常菜的做法,一些失败的经验,甚至一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道理。
但这些东西,比她前世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配方,珍贵一百倍。
因为她从这里面看到的,不是怎么做。
而是为什么这么做。
还有做菜的人,在想什么。
-
下午四点半,顾屿还是没有回来。
虞问芙也没有担心,张老太的为人她还是放心的。
可能她确实看到她带孩子摆摊太辛苦,才想帮她一把的。
她打算给张老太留一份卤味,等晚上接顾屿的时候拿给她。
她推着车去往庙街。
大榕树下的摊位前照例排着长队。
今日,又多了一些新面孔。
看到虞问芙出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虞老板来了。”
“猜猜今日有什么新品?”
“昨天的牛腩挺好吃的,不知道今日有没有?”
等虞问芙走得更近些,大家都看清楚了招牌上的字。
今日有卤猪耳、炖猪蹄、虎皮凤爪。
没有陈皮红豆沙?
“怎么没写陈皮红豆沙呢?我昨晚还答应给我阿妈带一杯呢。”
一位女孩子张望了下,有点失望。
“是不是虞老板漏写了?我记得平日里红豆沙就是装在那个桶的。”
站在她前面的中年男子是个热心人,“你帮我占好位置,我去前面问问虞老板。”
两分钟后,他回到原位置,摇头,“不是漏写,是今日确实没有。”
“为什么呀?”
“虞老板说这个要提前泡,昨晚没来得及准备。”
那女孩子有点不满,“就算昨晚没时间,半夜总可以起来准备吧,我们公司门口卖包子的,人家三点就起床了。”
听她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开始为虞问芙辩护。
“虞老板对食物的要求极高,每一样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不是简单几下就能做好的。”
“她自己做,总得一样一样来,又不是公司那种流水线。”
“而且她还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就很辛苦,人家能做出三样,你就知足吧。”
那女孩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没开口。
排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周康文。
等虞问芙把台面收拾好了,他赶紧开口:“虞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斤卤猪耳,辣椒可以放少一点。”
他本来还想买一斤猪蹄的,但他现在还在实习期,薪水很低,一天也就六十多块钱。
也就勉强解决个温饱。
父亲上次生病住院,他之前的积蓄都花光了。
其实本来也没多少钱。
紧跟在他后面的就是他现在的同事梁世龙。
就因为一口吃的,这两个人现在关系很好,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了。
都有同事调侃他们俩的关系不正常。
他转向梁世龙,“待会你买猪蹄和鸡爪。”
这也是他们俩达成的合作。
两人分别买不同的卤味,然后一起吃,也就相当于两人都吃到三种食物了。
虞问芙提起刀,开始熟练地切猪耳。
一切和平时一样。
突然,人群外面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男人挤进人群,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餐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