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薛小琬尖叫。
枪响了。
冯浩倒下去,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冯老呆住了,随即被警察按住。
薛小琬腿一软,林见深扶住她。她看着冯浩的尸体,看着那滩血在雪地里慢慢扩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警官蹲下检查,摇头:“没救了。”
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交织。
冯老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尸体,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薛小琬被林见深扶着往回走。经过冯浩身边时,她看到他手里攥着什么——是那幅画的缩小版,画面上坠江的人影旁,多了一个站在暗处的人影。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这一次,我选择了光。”
风雪更大了。
薛小琬抬头,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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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浩的葬礼在一周后举行,只有几个远亲到场。薛小琬没有去,但托人送了一束白色菊花。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愿你在光里安息。”
冯老的案子进展很快。有了冯浩留下的证据,加上张总生前供词和陈警官掌握的线索,检察机关迅速提起公诉。罪名包括敲诈勒索、洗钱、故意伤害等十余项,刑期可能超过二十年。
开庭那天,薛小琬和林见深去了法院旁听。
冯老穿着囚服坐在被告席,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威风。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冯老对所有指控都认罪,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不该死。”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
薛小琬眯起眼睛,感觉像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林见深握住她的手:“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薛小琬轻声问。
至少,法律层面的威胁解除了。
陈警官告诉他们,冯老的残余势力已经基本瓦解,剩下的小喽啰不足为虑。警方会继续监控一段时间,但他们的安全警报可以降级了。
生活似乎要回归正轨。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薛小琬重新开始去心理咨询中心上班。张薇给了她更多实务机会,她也逐渐从助理咨询师转向独立接案。但总有些来访者,看到她时会多看两眼——匿名邮件事件虽然压下去了,但传言还在小范围流传。
周三下午,一个年轻女性来访者坐在她对面,手指绞着衣角:“薛老师,我听说……您以前遇到过很多事?”
薛小琬保持平静的微笑:“今天我们聚焦你的困扰,好吗?”
咨询结束后,她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桌上放着她的咨询师资格证考试报名表,下个月就要开考了。但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个行业。
林见深来接她时,看出她情绪不对:“怎么了?”
“没事。”薛小琬摇头,“就是有点累。”
回家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春天快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出新芽,但她的心还停留在冬天。
晚饭时,林见深提起去欧洲旅行的事:“我已经让人安排行程了,五月初出发,先去巴黎,然后意大利、奥地利,最后去瑞士。大概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
薛小琬点头:“好啊。”
“你好像不太兴奋。”
“我兴奋啊。”薛小琬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最近有点忙,考试,工作……”
林见深放下筷子:“小琬,你有事瞒着我。”
薛小琬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有来访者问我过去的事。她可能没恶意,就是好奇。但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不该做这行。”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好,怎么帮别人?”薛小琬说,“冯浩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他站在雪地里,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我说我救不了,他就笑了,说那你凭什么救别人。”
林见深握住她的手:“那是梦。”
“但梦反映的是潜意识。”薛小琬苦笑,“林见深,我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坚强。我还在害怕,害怕过去会追上来,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
她说不下去了。
林见深把她拉进怀里:“害怕很正常。我也害怕。怕失去你,怕保护不了你,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停下来。”
“我知道。”薛小琬靠在他肩上,“给我点时间。”
第二天,薛小琬约了张薇做个人咨询。不是以同事身份,而是以来访者身份。
“你想聊什么?”张薇问。
“聊冯浩的死。”薛小琬说,“我觉得……我对他有责任。”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如果当年我用真实身份和他聊天,如果我能更早察觉他的问题,如果那天在咖啡馆我能多说几句……”薛小琬停顿,“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张薇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小琬,你承担了不该你承担的责任。冯浩的悲剧,根源在于他的家庭和成长环境。你和他短暂的虚拟交集,改变不了他几十年形成的人格。”
“但我是他最后倾诉的对象。”
“也是他威胁和跟踪的对象。”张薇温和地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情感投射到你身上,就认为自己要对他的所有行为负责。这是边界问题。”
薛小琬闭上眼睛:“我知道,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
“需要时间。”张薇说,“你经历了太多,创伤需要慢慢愈合。给自己一点空间,好吗?”
咨询结束后,薛小琬感觉轻松了一些。她决定暂时减少接案量,把更多时间用在备考和学习上。张薇同意了,还给她推荐了几本关于创伤治疗的书籍。
周末,程绘毓和沐沐回上海办事,约薛小琬见面。几个月不见,沐沐变化很大,剪了短发,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不再是从前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主播。
“我画插画。”沐沐说,“虽然赚的不多,但踏实。”
“真好。”薛小琬真心为她高兴。
程绘毓看起来也轻松很多:“我在海边开了个小民宿,生意不错。这次回来是把上海的房子处理掉,以后可能就不常回来了。”
“要彻底告别过去啊。”
“嗯。”程绘毓看着薛小琬,“你呢?听说冯老判了。”
“判了,二十年。”薛小琬说,“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但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薛小琬犹豫了一下,说了最近的困扰。
沐沐听完,轻声说:“琬琬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彻底离开直播行业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我照镜子,突然不认识里面的人了。”沐沐说,“那个对着镜头假笑,说着违心话的人是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你现在经历的,可能也是这个过程——从伪装到真实的过渡期。”
“但我怕我找不回。”
“你已经在路上了。”程绘毓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别急。”
这次见面让薛小琬好受很多。看到沐沐和程绘毓都能重新开始,她觉得自己也可以。
晚上回家,林见深在书房工作。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怎么了?”林见深握住她的手。
“想你了。”薛小琬把脸贴在他背上,“林见深,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林见深转过身,把她抱到腿上:“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好,让你担心了。”
“担心你是应该的。”林见深亲了亲她的额头,“但我相信你能走出来。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薛小琬鼻子发酸。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几天后,薛小琬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个公益心理援助机构。信里说,他们收到一笔匿名捐款,指定用于资助单亲家庭子女的心理咨询,捐款人要求联系薛小琬作为项目顾问。
附言只有一句话:“替他完成未竟之事。”
薛小琬查了捐款时间,是冯浩葬礼后的第三天。捐款数额不小,足够资助几十个孩子一年的心理咨询费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邮件:“我接受。”
林见深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吗?这可能会让你一直想起他。”
“但这是好事。”薛小琬说,“而且,也许通过帮助别人,我能和自己和解。”
她开始参与那个项目,每周去一次公益机构,为受助的孩子们做团体辅导。
第一次活动那天,她站在一群孩子面前,突然不紧张了。
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孤独和不安,但也有未经污染的纯真。她讲自己的故事——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讲如何从困境中走出来,如何寻求帮助,如何一点点重建生活。
活动结束后,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拉住她的衣角:“薛老师,我妈妈也生病了。我有时候很害怕,怎么办?”
薛小琬蹲下身,平视女孩的眼睛:“害怕的时候,可以找人说出来。说出来,害怕就会变小一点。”
“真的吗?”
“真的。”薛小琬微笑,“我试过。”
回家的路上,她给林见深打电话,声音里有久违的轻快:“我今天帮助了一个孩子。”
“听出来了。”林见深在那头笑,“晚上庆祝一下?我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薛小琬抬头看天,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想起冯浩画里的那个坠江人影,想起雪地里的血,想起那些恐惧的夜晚。
痛感还在,但不再尖锐,变成了深沉的底色,衬托着现在生活的珍贵。
她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走向家,走向那个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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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今天带你去个地方。”林见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薛小琬视线从书上挪开。
“去哪儿?”
“秘密。”
车子开往郊外,一个半小时后停在一处山脚下。
春天的山野青翠欲滴,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里有个徒步道,不长,两个小时就能走完。”林见深从后备箱拿出双肩包,“我带了水和零食。”
徒步道沿着小溪蜿蜒向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们在一个观景台休息。从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薛小琬靠在栏杆上,忽然说:“你知道吗?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林见深站到她身边:“现在呢?”
薛小琬转头看他,“林见深,谢谢你把我拉出那个泥潭。”
“是你自己爬出来的。”林见深认真地说,“我只是伸了把手。”
下山时,薛小琬的鞋带松了。她蹲下系鞋带,林见深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等系好站起来,发现林见深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怎么?”
“没什么。”林见深微笑,“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晚饭在山脚下的一家农家乐。简单的土鸡汤、清炒时蔬、腊肉炒笋,薛小琬吃得比平时多。也许是爬山累了,也许是心情好。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
薛小琬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林见深说:“小琬,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啊?”薛小琬清醒了些,“我生日?”
“四月二十八号。”林见深说,“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薛小琬真的忘了。过去几年,生日对她来说就是又一个需要工作、需要赚钱的日子,没有庆祝的意义。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她说,“一起吃顿饭就好。”
“那不行。”林见深说,“这是你和我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必须好好过。”
薛小琬心里暖暖的:“那……你安排吧。不过别太夸张。”
“还有欧洲的行程,我想改一下。”林见深说,“不去一个月了,改成三个月。”
薛小琬愣住:“三个月?你的公司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