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薛小琬坚持每天去中心。林见深真的亲自接送,每次都在车里等到她安全进入大楼才离开。
跟踪者没再出现,那些匿名短信也停了,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周四下午,薛小琬第一次以助理身份参与了个案记录。
来访者是位产后抑郁的年轻妈妈,说话时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张薇轻声引导,薛小琬在旁边安静记录,偶尔递纸巾。
咨询结束后,张薇留她复盘:“注意到她反复提到‘不配做妈妈’这个点了吗?”
“嗯,出现了七次。”薛小琬翻看笔记,“每次说到孩子哭闹或丈夫晚归时,都会绕回这个自我指责。”
“很好。下次我们可以从这个认知扭曲切入。”张薇微笑,“你很有观察力,小琬。”
被肯定的感觉很好。
薛小琬整理完记录,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给林见深发消息:“可能要晚半小时,在写记录。”
林见深很快回复:“我在楼下等。不急。”
走出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亮起,林见深的车停在老位置。
薛小琬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累吗?”林见深问。
“有点,但是充实的累。”薛小琬系好安全带,“今天第一次完整记录了一个咨询过程,学到了很多。”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薛小琬说着今天的收获,没注意到林见深频繁看后视镜。
“林见深?”
“嗯?”他收回目光。
“你在看什么?”
“有辆车,从中心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林见深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黑色大众,没车牌。”
薛小琬的心一紧,下意识想回头看,被林见深制止:“别回头,自然一点。”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快捷号:“老陈,有人跟车。我们在淮海路往东,黑色大众,无牌。帮我查一下。”
挂断电话,林见深突然右转,拐进一条小路。后车果然跟了进来。
“坐稳。”林见深加速,车子在狭窄的弄堂里穿梭。薛小琬抓紧扶手,心跳如鼓。
几个急转后,后车暂时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见深把车开进一个小区地下车库,停在角落,熄火关灯。
车库很安静,只有远处几盏惨白的照明灯。
薛小琬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林见深手机震动的声音。
“老陈说交警已经拦截了那辆车,司机跑了。”林见深看着手机,“车里只有一部一次性手机,没其他线索。”
“又是他们……”薛小琬声音发颤。
林见深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很安全。”
他们在车库里等了二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才重新上路。
这次林见深绕了好几条路,反复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家。
当晚,陈警官亲自上门。
“车是偷的,昨天报失。”陈警官脸色凝重,“司机戴了帽子和口罩,摄像头拍不清。但根据身形判断,和之前跟踪薛小姐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冯浩?”薛小琬脱口而出。
陈警官看她一眼:“你也怀疑是他?”
“只是猜测。”薛小琬把电脑打开,调出冯浩的资料,“他对我……或者说对沐沐,可能有特殊执念。”
陈警官看完那些聊天记录片段,沉吟片刻:“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更复杂。单纯的商业报复好对付,掺杂了个人情感就难说了。”
“能申请到保护吗?”林见深问。
“已经在走程序了,但需要时间。”陈警官说,“在这之前,你们要格外小心。薛小姐,我建议你这段时间暂时不要去中心上班。”
薛小琬想反驳,但看到林见深担忧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就几天。”林见深轻声说,“等保护令下来。”
薛小琬最终点头。
第二天,她在家办公,远程处理一些文档工作。
中午,林见深回来陪她吃饭,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林见深皱眉接起:“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林总是吧?我想和薛小琬说话。”
林见深脸色一沉:“你是?”
“冯浩。”对方说得很随意,“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和薛小姐聊几句。”
薛小琬听不到对话,但从林见深的表情知道不对劲。她伸手要拿手机,林见深摇头,按了免提。
“你想聊什么?”林见深声音冰冷。
“聊点过去的事。”冯浩笑了笑,“琬琬,你还记得吗?去年三月十七号晚上,我说我生日,其实不是。那天是我妈忌日。你……或者说沐沐,陪我聊到凌晨四点。”
薛小琬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那个夜晚,那个自称孤独的“冯少”,说了很多关于家庭和死亡的话题。
当时她以为只是富二代的矫情,现在想来,句句都是真话。
“我记得。”薛小琬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你说你母亲喜欢栀子花,但家里从来不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记得。”冯浩的声音低了点,“那天之后,我给我妈墓前送了栀子花,第一次。”
“冯先生,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我可以推荐专业的——”
“我不需要。”冯浩打断她,“我需要的是真相。琬琬,那些夜晚,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你在演戏?”
薛小琬深吸一口气:“作为沐沐,那是工作。但作为倾听者,我听到的痛苦是真的。”
“有意思的回答。”冯浩又笑了,“你知道吗?我查过你。薛小琬,二十八岁,母亲病逝,负债入行,现在是林见深的未婚妻,正在努力洗白。你的故事比我想的有趣。”
林见深握紧拳头:“冯浩,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林总。我只是想约琬琬见个面,聊聊天。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不可能。”林见深斩钉截铁。
“那真可惜。”冯浩叹气,“我还想着,如果琬琬肯来,我就把我爸那些破事全告诉你们。毕竟,我也受够那个老头子了。”
电话挂了。
薛小琬和林见深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他在挑拨离间。”林见深最先反应过来,“想让我们内讧。”
“但他说的是真的吗?”薛小琬皱眉,“如果他也想反抗冯老……”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冒险。”林见深拿起手机,“我得告诉陈警官。”
电话拨通前,薛小琬按住他的手:“等等。”
“小琬?”
“让我想想。”薛小琬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冯浩如果真想对付我们,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但他选择打电话,透露自己对冯老的不满……这可能是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薛小琬停下脚步,“但如果能从他那里拿到冯老的罪证,一切就能早点结束。”
林见深盯着她:“你想去见他?”
“如果条件安全的话。”薛小琬说,“而且,我有种感觉……他真正想见的不是我,是沐沐。那个他倾诉过,也欺骗过他的人。”
林见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我不能让你冒险。”
“但如果不去,我们永远被动。”薛小琬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林见深,我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我想和你光明正大地生活,去旅行,结婚,做所有普通情侣能做的事。”
林见深转身抱住她,抱得很紧。
“我们商量个计划。”他最终说,“绝对安全的计划。”
下午,陈警官再次上门。听了冯浩的电话内容后,他沉吟良久。
“从心理学角度,冯浩的行为确实符合情感投射。”陈警官说,“他把对母亲的感情,部分转移到了虚拟的沐沐身上。现在知道沐沐是假的,但情感惯性还在,所以找上了薛小姐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林见深问。
“意味着他可能不会伤害薛小姐,至少不会立刻伤害。”陈警官说,“但也不排除因爱生恨的可能性。这种关系里,界限很模糊。”
薛小琬安静听着。她想起那些深夜对话里,冯浩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当时她只当是工作,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呼救。
“我可以和他见面。”她说,“但要在绝对可控的环境里。”
陈警官点头:“如果我们布置好,也许真能拿到证据。冯浩是冯老的儿子,知道的肯定比外人多。”
计划很快制定。
陈警官会安排便衣提前布控,见面地点选在一个人流量大的商场咖啡馆,全程录音录像。
林见深会在隔壁店铺守着,一旦有变立即介入。
薛小琬给冯浩发了短信,约第二天下午三点见面。
对方很快回复:“好。就我们俩。”
那一晚,薛小琬几乎没睡。她翻出当年和“冯少”的所有聊天记录,一遍遍看,试图理解这个人的内心世界。
凌晨三点,林见深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他在书房找到她,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还在看?”
“嗯。”薛小琬揉了揉眼睛,“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用的是真实身份和他聊天,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林见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时候的你,只是为了生存。你没有错。”
薛小琬看着他,眼眶发热:“我有点怕明天。”
“我知道。”林见深吻了吻她的手背,“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怕隔着墙。”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薛小琬提前到达商场。她穿了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没化妆,看起来和当年大学时期的照片更像。
林见深在隔壁书店,通过耳机能听到她这边的动静。陈警官的人在咖啡馆各处就位,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两点五十五分,冯浩出现了。
他比薛小琬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疏离。
他径直走到薛小琬桌前,坐下,打量她。
“琬琬。”他先开口,“还是该叫你薛小姐?”
“都可以。”薛小琬保持平静,“冯先生,谢谢你来。”
冯浩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你知道吗?我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但没想到是这样的。”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更……戏剧性一点。”冯浩靠向椅背,“比如在某个雨夜,或者高级餐厅。但这样也好,普通点,真实点。”
服务生过来,两人点了咖啡。等咖啡上来的间隙,薛小琬主动开口:“你说想聊过去的事。”
“嗯。”冯浩看着她,“我想知道,你听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算时间,算这一小时能赚多少钱?”
薛小琬的手在桌下握紧:“我在想,手机那头的人很痛苦,需要有人倾听。”
“官方回答。”冯浩挑眉,“但也许是真的。你看起来……不像是完全冷血的人。”
咖啡来了。
冯浩搅动着杯子,忽然说:“我爸要完了,你知道吗?”
薛小琬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警察在查他,税务的,经侦的,还有你们提供的那些证据。”冯浩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这些年做的脏事太多,保不住了。”
“那你……”
“我?”冯浩笑了,“我是他儿子,也是他的污点证人。是不是很讽刺?”
薛小琬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我累了。”冯浩看向窗外,“累了替他擦屁股,累了活在他的阴影下。也累了……假装那个虚拟世界里的沐沐真的在乎我。”
他的目光转回薛小琬脸上:“所以我想见你。想看看那个声音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小琬迎着他的目光:“现在你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犯过错,正在努力改正。”
冯浩看了她很久,久到薛小琬开始不安。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面,是我爸这些年所有的交易记录,洗钱路径,保护伞名单。”他说,“算是我,最后送给琬琬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