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屹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揪着头发唉声叹气。
“可我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家里那几亩薄田,收的粮还不够糊口。今年春旱,秋粮又遭虫害,卖不了几个铜板。是我没本事,拖累秀玉跟我遭罪啊……我不该让她进门的,她本可以嫁个好人家……”
“你……你……”
张梨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娘!”
谢琳琅赶紧扶住摇晃欲倒的张梨花,硬是把那颗珍珠塞进她手心。
“先别想那么多,赶紧找人看看这珠子值多少,能当多少算多少。大嫂马上就要生了,若在婆家之外落地,对她名声不好,对咱家也不利。”
家族脸面这种事,她比谁都明白。
“可这……”张梨花攥着珍珠,脸上写满挣扎,“你才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就要你掏钱,我这做娘的心里过不去啊……”
“既然我决定回来,就不会只想享安逸,有难自然一起扛。不过……”
谢琳琅语气一转,目光看向大哥,“我有几句话,得单独跟你说。”
“哥,你只要这次信我一回,往后你想干啥我都随你。”
王衡现在全指着妹妹琳琅了。
“第一,那笔钱是你借的,以后得你自己还。第二,你现在也是当爹的人了,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啥事都靠爹娘贴补,又是掏钱又是跑腿。第三,要不是你总让人失望,大嫂至于被逼到要把谢云萱卖了吗?”
谢琳琅几句直白的话,一下就把王家这些年的烂摊子撕开看了。
“我不是不想挣钱,可这次实在没想到岳父会这么狠,非要我一天之内凑齐银子。”
王屹被刚回家的妹妹当众揭短,脸上火辣辣的疼。
“要是大嫂娘家人真心疼她,就不该在她快生的时候还狠狠勒索,寒她的心啊。”
谢琳琅看着父母的样子,突然明白了,大哥其实不糊涂,只是没人敢点他。
“大嫂自个儿有脚,她真要回来,谁能拦得住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
“琳琅,你是说……这事秀玉也掺和了?”
张梨花到底是过来人,成亲、养娃之后想事更细些。
“大哥到现在还想不通?”
谢琳琅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敢骑你头上拉屎,一是觉得你软,二是压根瞧不上咱们王家!”
“我和秀玉的事,跟瞧不起咱家有啥关系?”
王屹皱起眉头。
“你是真心帮我,还是专程回来骂我一顿?”
“我要是不愿管,刚才进了门就去睡觉了。还费这口舌干啥?”
谢琳琅心里清楚了,大哥为什么把日子过成了这般模样。
“大嫂私下肯定常提醒你,出门做事要有分寸,做人得分清轻重。但凡你听进去一句,她至于不跟你回来吗?”
“你——”
王屹脸涨得发紫,瞪着谢琳琅的眼神满是不服气。
“娘。”
谢琳琅转向还在发愣的张梨花。
“那些银子,给不给,您和爹商量着办。我先回屋了。”
说完便站起身,裙角微动,转身欲走。
该做的她做了,该说的也说了。
再多留一会儿,大哥心里那点谢意怕就要变仇了。
“云雅,照看好你四姐。”
最先反应过来的张梨花嘱咐完小女儿,又和丈夫对了个眼色,这才冷下脸看向大儿子。
“琳琅说的,就是我和你爹的态度。今晚你要是想不明白该怎么跟秀玉好好过,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个铜板!”
“您不怕秀玉真把娃生在娘家,外头人笑话您,说您是刻薄婆婆,容不下儿媳?”
王屹急了。
他不是没心机,只是那些小心思全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呵!”
张梨花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不屑。
“那正好,以后这家我说了算!她何秀玉要有本事,就在她老家长住,一辈子别回来!”
话音落下,张梨花转身钻进厨房。
锅盖掀开,热气扑面,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她拿起筷子翻了翻锅里的肉,确认火候正好。
“王屹!”
王福华一直冷眼旁观,直到这时才出声。
“你这次低头,下次呢?一次让步就有十次,要是骨气烂透了,咱们这门一家子都得跟着你栽进去。”
“我……我懂了。”
王屹最怵的就是爹,说话都发虚,赶紧从凳子上爬起来,低着头快步往屋里躲。
饭桌前。
一盆油亮亮的红烧肉摆在谢琳琅跟前。
她碗里堆着冒尖的白米饭。
她扫了眼爹、娘和妹妹的碗,全是黑不溜秋的干巴窝窝头。
“琳琅,别光瞅着,动筷子啊。”
张梨花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她碗里。
“这肉我煨了一下午,软乎得很,咬一口就化。”
谢琳琅见娘偷偷舔了下筷头沾的油星子,心里猛地一揪。
她忽然站起来,端过爹娘和妹妹的碗,把自己的白米饭匀出去大半:“说好是一家人,有口饱饭也得一起咽,哪能我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
她将分好的饭稳稳放在三人面前,又把自己的碗放回原位。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顺手抓起个窝窝头,她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边嚼边笑:“嗯,香!比侯府里的还劲道。”
“啥?侯府还有这玩意儿?”
张梨花傻了眼,不是说那种高门大户顿顿鸡鸭鱼肉吗?
“我在侯府没做完活计,就不准吃饭。厨房的小丫头可怜我,常偷藏半个窝头塞给我。”
谢琳琅说的是实话,不是哄人。
“谢侯爷抠门得很,规定全家一天只准吃一顿白米饭,底下人只有过年才能捞着尝一口,平日吃的跟咱们这儿差不离。他还美其名曰‘不忘本’。”
“别的地方不舍得省,偏偏在米缸上算计?”
张梨花想不通这些人的心眼都长哪儿去了,可手里还是把窝窝头往谢琳琅碗里塞。
“你要真爱吃,娘以后天天蒸给你。”
见谢琳琅还在笑,她心里稍安。
“吃喝嫖赌啊,吃排第一。看着就是少一口饭,日子久了,省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粮食,什么时候都能换命。”
王福华啃了口窝头,慢条斯理地嚼着。
“爹是在愁谢云萱的事吧?”
谢琳琅看他脸色阴沉,不由脱口而出。
她在侯府早练出来了,一眼就能看出人心里压着什么。
“她回了亲爹亲娘身边,自然有人给她请大夫、供好药。”
王福华停了停,手捏着窝窝头的力道重了几分。
“咱家是穷,可从没让她冻着饿着。你呢?在外头穿金戴银,可每一步都得盯着脚印走,生怕踩错。你说他们真把你当闺女疼,还是当个值钱玩意儿,等着哪天拿来送人情、攀关系?”
“啊?”
谢琳琅愣愣地看着父亲。
“自家闺女,咋说得像卖货似的?”
张梨花还以为听岔了,推了王福华一把。
“你可别乱讲,这话传出去,惹来麻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