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一推。
门“吱呀”一声响,细得像叹气。
偏偏跟她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声对上了调。
里头黑黢黢的,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
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灯管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
她贴着墙根往前挪,脚尖先试探着点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
远处忽地传来拖把刮地的声音。
保洁阿姨来了!
她立马屏住气,脚尖踮起。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直到彻底飘远,她才敢重新迈步。
尽头那扇门是玻璃的。
她把手心贴上去,热乎乎的阳光立刻钻进来,暖得发烫。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眼前一下子亮堂了,眼神也跟着清亮起来。
她站在那儿,美是真美,但单薄得让人心慌。
刚跨出门槛,就有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宋小姐?”
一道男声冷不丁响起。
她身子一滞,缓缓转过头。
陆擎苍正蹲在花坛边上,低头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
他指尖按着烟头碾了几下,才慢慢直起身。
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你忘拿药了,医生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
他说话还是那副调子,平平淡淡。
“不过……你这是往哪儿走呢?”
宋亦抬眼看了看远处亮着灯的小路,目光停留两秒,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边有灯,看着舒服。”
陆擎苍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两步远。
“药我已经带来了,待会有人直接送到陶园去。没事的话,咱们。”
“嗡!”
一声摩托轰响劈开安静。
陆擎苍眼皮一跳,偏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
一辆大块头摩托从宿舍楼边树丛里钻出!
轮胎打滑,斜着横停在两人面前,排气管冒着白气。
“宋老幺!快上来!”
黑衣人头盔裹得严严实实,一手扶把,一手朝她挥。
“别磨蹭了!”
宋亦脑子一空,心跳骤急,耳膜鼓胀,视野发暗。
心里只剩两个字。
跑!
她拔腿就冲,腿肚子发颤,脚底却像装了弹簧。
风灌进嘴,呛得咳嗽,肺里火辣辣地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可稳得很。
是陆擎苍追上来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一磕、身子一滚,手忙脚乱翻上后座。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摩托刚吼出声,正要窜出去。
一只大手“啪”地按在她肩上。
陆擎苍已冲到车头前,眼神冷硬,呼吸带狠劲儿,手没敢乱扯。
只用一股压人的力道死死卡住她肩膀,把摩托往前冲的劲儿全按死了。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闻声转身围来。
她慌得回头一看,心脏猛缩,右脚绊在门槛上,差点跌倒。
迎上的,却是陆擎苍一双特别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责备,也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安静地、稳定地落在她脸上。
“知道水母为啥蔫儿了吧?”
话音落下,她吸了一口气,鼻尖微红,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它没人陪,还饿着肚子啊。”
她说完,嘴唇微微发颤,却没低头,也没躲开他的视线。
“陆先生,三爷说的话,你得听,但事儿到底该咋办,你得自己想明白!”
陆擎苍没吭声,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抓她手腕的力气一点点松了,再松了……
最后轻轻一推,掌心贴着她后背往前送了一小下。
“你说得挺在理,那我这就赶紧回去多喂它几口!”
宋亦傻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他。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砖上,洇开深色小点。
这次不一样了。
不是心死透了的那种哭,是吓了一跳、猛地松口气,又酸又胀那种。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湿度。
可人家压根没接她的目光,扭头就走,一边掏车钥匙,一边随口对保镖报地址。
“去海洋馆。”
宋亦下意识缩了下脚踝,裙角被气流掀得翻飞。
红尾灯一闪,眼看就要钻进马路车流里。
车流正前方,一辆黄色出租车正缓缓起步,车窗降下一半。
一辆银色轿车打着转向灯,准备并入主路。
红灯倒计时还剩七秒。
他忽然想到,前些天宋亦总缩在窗台边,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断了线的布娃娃。
可今天她不一样。
就在她推开玻璃门那一秒,他瞄见了。
她眼里有光,很短,但确实亮了一下。
所以嘛……既然决定跑路,那就干脆甩开膀子。
高高兴兴地跑呗,我的人类小水母。
陆擎苍放人了。
就在临门一脚,他硬生生拐了个弯。
没听陆宴舟明面上的安排,反而顺着自己心里那点直觉走了。
他清楚得很,自己在干啥。
更清楚,陆宴舟想让他干啥。
说不准……宋亦吵架时那几句狠话,还真戳中了。
陆擎苍心里那杆秤,晃得厉害,几乎要翻过去。
陆宴舟才是真怂包。
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心疼,干脆把脏活塞给哥哥。
可回头想想,他弟弟错哪儿了?
就是脑袋磕坏了,记不清事儿了啊。
陆擎苍自己脑子转得慢,反应比别人慢半拍。
不代表他不懂被人锁着、捂着、不让见光是啥滋味。
相反,他尝过,他也曾被困在暗处,动弹不得。
所以他知道,一个人要是闷得快憋死了。
唯一的解药,就是撒丫子冲出去。
就像心脏停跳时,电击器往胸口一按,砰一下。
人,才能重新喘上这口气。
陆擎苍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脚,慢悠悠上了车。
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只有一双眼底,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摸出手机,拨通陆宴舟的号。
铃声响了老半天,快自动挂断时,那边才接。
电话两端,谁都没吭声。
最后,陆擎苍实在绷不住了,主动开口破了这僵局。
“人跑太快,我跟丢了。”
这话他这辈子头一回说谎。
可怪就怪在,他心里居然没半点发虚。
毕竟,这是他头回试着去懂这个世界。
懂人心,懂分寸,懂怎么给一个从谷底爬出来、刚看见光的女人,留条活路。
也给那个被卷进漩涡里、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弟弟,划个句号。
挺了不起的,他真做到了。
“嗯,知道了。”
陆宴舟没多废话,一句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