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舟瘫在藤编躺椅上,腿上搭着墨绿毛毯。
“人走了?”
他以为要聊水母。
“嗯。”
陆擎苍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也没关门。
“她……不太对。”
他嗓子有点干,咽了一口,声音低而平。
“这儿,不舒服。”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
陆宴舟眉心一拧。
“她让你来传话的?”
陆擎苍想了想。
宋亦没开口。
可她那副样子,跟水族箱里的水母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水母不会说话,可人家专家说了算。
话说出来,事就是这么个事。
“是。”
他点点头,“有人这么讲。”
“呵,装什么柔弱?饿几顿就想逼我低头?还想借你这张嘴给我上眼药!”
陆宴舟一把掀开毯子,起身朝二楼那扇常年锁着的房门走去。
宋亦正缩在飘窗台边,眯着眼晒太阳。
好几天没见,她比上回又单薄了一圈。
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顶着皮,手腕骨节凸出。
肩膀削得厉害,锁骨深深陷下去。
陆宴舟扫她一眼,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副样子,十有八九不是演的。
他当天就叫来最顶尖的医生。
开了营养针,还配了安神的药片。
午饭前,又叮嘱阿姨。
换花样,整几道开胃又软乎的菜。
火候要足,食材炖烂,少油少盐,忌生冷辛辣。
一上桌,陆擎苍埋头猛扒,碗都快扣脑门上了。
早把“水母病了”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
宋亦心事沉得像灌了铅,筷子刚动三下,就搁下了。
“我不饿了。”
陆宴舟眼尾一垂,没吭声。
顺手夹了个虾饺,轻轻放在她碗里。
宋亦盯着那只虾饺,指尖悄悄蜷了一下。
在陆宴舟盯得人发紧的目光里,她慢吞吞拿起,咬了一口。
几乎就在牙齿合上的刹那,胃里猛地翻搅。
一阵抽筋似的疼,连今早喝的那点米汤都给呕了出来。
等她扶着洗手间门框出来。
陆宴舟已经端着一碗温热的艇仔粥,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
左手托着瓷碗底,右手捏着银勺。
勺柄朝上,勺面微微倾斜,正对着她方向。
“多少垫两口。”
她耳朵嗡了一声。
好像听见陆宴舟说话时,嗓子眼儿里绷着股没压住的火气。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宋亦实在没力气犟,手腕抬不起来,指尖发颤。
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慢慢张开嘴,含住那勺温热的粥。
可这次连粥都没进喉咙,喉咙口就一紧,肌肉猛地抽搐。
胃部一阵翻搅,整口粥全喷了出来,溅在桌沿和她手背上。
她眼前突然闪出永悦会所里那个视频的画面。
画面停在最后一帧,声音也卡在最高频的尖叫里,心口狠狠一坠。
“对不起,三爷……我真的吃不下。”
她抬手,把面前的碗碟一股脑推到桌沿。
瓷碗滑动半寸,汤汁晃出一点,筷子滚落桌面。
她起身回房,“啪”一声关上门。
倒在床上,眼睛闭着,身子不动。
后来有人进出,她也没睁眼,没反应,睫毛没动一下。
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影子在门缝里来回晃。
她害怕极了,只敢死死闭着眼。
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啥也看不见、听不见。
医生早上才给她打完营养针。
车刚开出陶园,电话就追过来,硬是把他叫了回去。
检查完,他对着脸色黑如锅底的陆宴舟,声音都在抖:
“宋小姐这是心里堵得太实,情绪长期压着,已经往抑郁那边偏了。得帮她把心结松开,最好带她出门转转,多吹吹风,看看活物,晒晒太阳。”
陆宴舟听完,没吭声。
旁边站着的陆擎苍却冷不丁甩出一句。
“海蜇呢?也这样?”
医生一愣:“啊?啥?”
“哦,算了。”
陆宴舟手指夹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掰开、合上。
再掰开,再合上。
“啪嗒、咔哒”,金属片撞得又响又脆。
他眼底翻腾着一团火。
不是暴怒,倒像是被闷在铁桶里的柴,噼啪乱窜,自己都压不住。
那股子焦躁劲儿太冲了。
屋里几个人全缩着脖子不敢搭话,就等他开口发话。
最后,咔一声轻响,盖子落回原位。
他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陆擎苍。
“二哥,劳烦你送她去医院一趟。”
“你不去?”
陆擎苍皱起眉。
这不正常啊。
她刚吐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糊了一脸,人晃得像风里快断的芦苇。
这种时候,最该守在她身边的,不就是他吗?
陆宴舟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想起宋亦刚才蜷在沙发上发抖的样子。
心口突然像被谁攥了一把。
这感觉来得太猛,太陌生。
跟失忆后他动不动就砸东西、摔门的暴脾气完全不搭调。
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已经堵着一股又咸又涩的酸胀,重得抬不起头。
起初他还以为是她在耍性子。
装可怜,摆姿态,闹点小情绪博关注。
甚至阴恻恻地想过,就算全是演的,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也挺让人想亲手打碎。
可医生一句话,直接把他钉在原地:
“她不是闹,是真病了。抑郁症,脑子和心里都缺光,整个人会慢慢变灰、变空。”
而他自己,就是那块遮住她所有阳光的乌云。
他若跟着去,她只会更喘不上气。
这念头一冒出来,火气就蹭蹭往上顶。
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像手里攥着的线头,正一点点从指缝里溜走。
凭什么放她走?
她可是敢当着他面给周卓谦打电话的主!
是他失忆以后,唯一一个让他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的女人!
哪怕脑子里关于她的事早成了一片空白。
压抑的、苦的、憋屈的、狠的……
连同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喜欢,一股脑全回来了。
这些情绪,早就被他锁进箱底多年,如今却因为她,全活了。
它们不是悄悄冒头,是破门而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当他低头再看她一眼。
心里又有个声音犟着钻出来。
留她在这儿,她真的会死。
真把她锁起来吧,又怕养只折了翅膀的雀儿,活成个空壳子。
可放任她横冲直撞?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老往他肺管子里钻,呛得他喘不上气。
这道题,咋破?
另一边却总有个声音悄悄冒头。
希望她吃饱、睡好、笑出声来……
这两股力气在他肚子里拉锯,扯得五脏六腑都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