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掉了一根银簪，她能编出三套话头，最后再装模作样替我哭一场。”
朝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别慌，咱们都留着神呢。再说，有我在，还有世子在，肯定护您周全，谁也别想让您难堪。”
“对，母妃，您就踏踏实实的。”
苏怀逸笑着接话，声音温温和和的。
他刚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卷新画的舆图。
安王妃抿了抿嘴，终于点头。
“行吧，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华家那两个，我信不过，可我也不能当着外人驳她们面子，总得……寻个两全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安王府大门外整整齐齐停着两辆马车。
安王妃站在头一辆车边。
今天特地换上一条宝蓝底子、金线勾云纹的厚缎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翠的整套头面。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儿打鼓。
朝歌挽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说。
“您这打扮，稳重又亮眼，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苏怀逸也在边上笑着补了一句。
“母亲今天气色好、穿戴亮，往那儿一站，满场都得亮一亮眼睛。”
安王妃听了，肩膀一下子松下来，脸上也活泛了：“那就好。”
三人刚抬脚要上车。
朝歌忽然顿住，回头朝云梨招了招手，压低嗓子说。
“你等会儿不坐车，悄悄缀在后头。”
“进了华府别现身，专盯着后院，动静都给我记清了。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云梨眼都不眨，用力一点头：“姐，包在我身上。”
街那头，一辆大马车正慢悠悠往华府晃。
车厢里，华静姝穿着红得扎眼的牡丹金绣裙。
她捧着个小铜镜左照右照，扭头问旁边的女儿。
“娟娟，你说，娘这身，能不能把那个姨母比下去？”
姜娟娟十五岁，一身桃花裙，小脸干净清秀，闻言便甜甜一笑。
“那必须能啊！姨母是替嫁进来的，穿再好也是凑数的。”
“您这可是正经夫人，气场直接碾过去！”
华静姝一听，嘴角立刻翘起来，又顺手理了理耳后的头发。
对面坐着礼部侍郎姜承。
他眉头一拧，语气沉了下来。
“静姝，今儿是你爹大寿，满屋子人看着呢。安王府现在风头正劲。”
“苏怀逸在吏部说话管用，那个原先是试房丫鬟的如今封了郡主，皇上太后都待见。咱没事儿，真别往前凑。华府今日宾客混杂，有些话传出去，容易惹麻烦。”
华静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嗓音都冷了几分。
“郡主？不就是个端茶倒水出身的！鸡窝里飞出来的，羽毛再亮也成不了凤凰！”
“再说了，安王府那点权势，够格跟我们姜家掰手腕？”
姜娟娟也跟着翻了个小白眼。
她把手里团扇往手心轻轻一拍，嘴角向下撇了撇，显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态。
“哎哟，爹也太胆小了吧！那个种花的丫头，纯粹是碰上了好运气，瞎猫撞上死耗子，递了个偏方而已。”
“依我看啊，她这个郡主头衔根本就是糊弄人的，哪天朝廷一翻脸，立马就得摘掉！”
华静姝手指用力掐进掌心，说话时声音拔高了一些。
“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凭什么封郡主？”
“就凭那张嘴胡诌两句草药方子？”
华静姝越说火气越大。
“还有我的那个姐姐，要不是我把亲事让给她，她现在能穿金戴银、出门坐四抬大轿？”
“她凭什么在我面前端着架子装大尾巴狼？”
姜娟娟立刻接话：“娘说得太对了！”
“姨母从小没娘带，不懂规矩，本来就该捧着您这位正经嫡出的姐妹！”
她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拉住华静姝袖口，语气软了下来。
“您是府里唯一正经请过先生教规矩的人，琴棋书画、裁衣理账、中馈庶务，哪样不是拔尖儿的？”
“姨母连个账本都看不明白，怎么敢在您跟前摆谱？”
华静姝一听，胸口那股闷气顺了不少，可转眼又想到别的，哼了一声。
“苏怀逸再能干有什么用？怕是连他亲娘的寿辰都熬不到呢。”
这句话出口时，她声音低哑，跟刀子似的，姜承当场就沉下脸。
“静姝！嘴上留点德！”
华静姝却一甩袖子，转身面向姜承。
“我说错了？满京城谁人不知，他苏怀逸从出生起就没断过药罐子？”
这回姜娟娟没跟着附和，反倒轻轻开口：“娘，您别老这么说……表哥人真的挺好的。”
她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
华静姝猛一怔，扭头盯住女儿。
见她耳根泛红，眼神躲躲闪闪，心口顿时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她目光牢牢锁住女儿，一眨不眨。
“娟娟，”她眯起眼，“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惦记着苏怀逸吧？”
姜娟娟抿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吐。
华静姝一下急得直跺脚。“我早跟你讲了！他哪配得上你？”
“病得走两步就喘，就算眼下在吏部干得不错，谁能保证他多活三年五年？”
“你要嫁，就得挑个身强体壮、前程敞亮的！”
她一把拽住姜娟娟手腕。
“你看看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今年才二十三，武举出身，马步弓箭样样过硬，上月刚升了员外郎！”
姜承也跟着点头：“你娘这话没错。”
姜娟娟却把头一扬。
“爹、娘，表哥现已在吏部办差，很受赏识，安王府也一天比一天有了气象。”
“而且他说话做事稳重懂分寸，可比那些光会喝酒斗鸡的二世祖强百倍！”
“强？强在哪？”
华静姝一拍扶手，“他再强也是个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
“你要是真嫁过去，怕是刚掀盖头，就要换孝服了！”
“听我的，今天寿宴上眼睛放亮点，多看看别家公子，少往他身上瞄！”
姜娟娟垂下眼，不再吭声，心里又沉又闷。
她从小就把苏怀逸当太阳看，喜欢他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喜欢他谈吐不疾不徐，让人心里踏实。
哪怕听说他的身子不好，也没介意过。
华静姝瞧见女儿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抬手撩了撩鬓边碎发，重重吸了口气，把胸中那团火压下去。
马车稳稳停在华府门口。
华静姝整了整裙摆，脸上立刻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挽着女儿的手臂下了车。
同一时间，安王府的车子也停到了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