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听到荒唐处,反而笑得出来。
楚珩之摇摇头,嗤了一声。
“编得一套一套的。
“我不可以事后一刀解决了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留着岂不是夜长梦多?何必费这些力气跟我谈条件?”
朝歌静了静,轻轻说:“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可现在,您不会杀我。”
楚珩之眉峰一动,眼里那点戏谑渐渐褪去。
他盯着朝歌。
不算天仙模样,但皮肤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
五官虽没一处出挑,凑在一块儿却耐看得很。
她的眼神很稳,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楚珩之俯下身,伸手捏住朝歌的脸蛋。
“行啊,脑子转得快,胆子也不小。一个小小丫鬟,敢拿捏堂堂小公爷,你还真是第一个。我给你个姨娘名分,怎么样?从此不必跪着伺候人,穿金戴银,也能在府里说得上话。”
朝歌脑袋一歪,被捏着的脸跟着晃荡。
“小公爷,使不得。”
楚珩之扬起一边眉毛。
“怎么?当我的人,总比做个小丫鬟提心吊胆过日子强吧?每日端茶倒水,挨打受骂,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如今有机会翻身,你还推三阻四?”
“那当然好,可奴婢怕福没享到,命先没了,柳家有的是招数收拾我,我不想稀里糊涂送死。今日抬我做姨娘,明日就能找由头将我浸猪笼,谁也不会过问一个下人生的死活。”
楚珩之眼神微动。
“柳相爷外头名声多好,府夫人常施粥布善,满京城谁不说柳家积德行善?再说,你是陪小姐进门的,本就是通房丫头,他们还能因为你升了身份就杀你不成?那样岂不是自打嘴巴?”
朝歌心里直冷笑。
积德?
行善?
那是给能让他们捞好处的人看的。
平日里烧香拜佛,赈灾济民,不过是为了巩固权势罢了。
真正落在实处的善意,他们从来不做。
家里这些下人,尤其是碍了他们眼的,什么时候留过情?
她爹娘倒下的血迹,到现在都洗不干净!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楚珩之也不见得信。
他在国公府长大,锦衣玉食,哪里见过真正的阴私?
她只慢悠悠地回:“人心是真是假,时间会告诉您,其实不用太久,小公爷早晚就明白了。”
“你什么意思?”
楚珩之眉头一锁,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朝歌低声道:“陪小姐过来的,一共四个丫头。我不争的位子,自然有人抢着要。她们心里都清楚,谁先得了脸面,往后日子就好过。”
楚珩之眉头皱得更深,目光落在她身上。
哟。
胆子大,心思还黑。
“你是说,很快就有丫头想上床?然后你们小姐,会弄死那个不知死活的?”
他语气微冷,眼神却有了几分兴趣。
朝歌点点头。
“嗯,有些人啊,总以为爬上去了就是天大的福分,其实不过是替别人去试刀。”
“你不拦着点?好歹一起过来的。”
楚珩之语气带了几分好奇,靠向椅背。
朝歌轻轻一笑,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人想作死。
“这三样,谁都拉不住。”
楚珩之:……
这丫头,嘴真能编。
圆房那晚,她就靠一张嘴缠了他半个多时辰。
说什么男人不行反而是福气,鼓动他联手演戏,算计柳家小姐。
说他若是顺势装病,反而能让柳家人轻视。
趁机安插眼线,掌控府中动静。
柳家那帮人渣,他早就看不顺眼。
仗着姻亲关系横行霸道,侵吞田产。
可他从没想过拿婚事当刀子去割他们。
那太冒险,也太显眼。
可她偏偏把这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仿佛骗一个女人,毁一段婚姻,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
怪就怪,她胡说八道半个晚上,他竟鬼迷心窍点头应了。
结果一个谎撒出去,往后天天得编新谎去补。
他得假装夜夜疲惫,晨起无神。
得让药炉整日冒着苦味的烟气。
还得纵容她在外散布流言,说小公爷身子虚,需静养三年。
每次柳桂姗凑上来,他不得不装模作样应付的时候,
他都想把这丫头掐死在床上。
偏她还能笑盈盈地递帕子,低声劝他保重身体。
“罢了,起来吧。”
楚珩之松开手,指尖从袖中滑出一块汗湿的帕子。
朝歌松了口气,扶着腿站起来。
“若没什么别的事,奴婢先走了,待久了,容易惹人起疑。隔壁屋里的灯还亮着,蓉歌最爱多管闲事。”
“走吧。”
楚珩之摆摆手,目光已转回桌上摊开的账册。
“今晚不用你守夜了。”
“可是……”
朝歌嘴唇轻轻一动,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我会跟柳桂姗说,以后房里办事,不必让丫头在外头候着。”
朝歌心头一喜,连忙弯腰行礼。
“谢小公爷开恩。”
朝歌退出书房。
朝丫鬟们住的大屋子走去。
脚下的石子路有些硌脚。
她放轻步子,避开巡逻的婆子,绕过花园角门。
出院门前,她回头望了眼主屋。
屋里灯火昏黄,影影绰绰还有动静传来。
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水盆被挪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柳桂姗还真是精力旺盛。
所以……上辈子她到底为啥嫌萧绝不行?
根本不该啊。
朝歌摸着黑走进大通铺。
屋里静悄悄的,陪嫁来的菱歌、蓉歌、钰歌几个早就躺下了,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刚掀开被子一摸,手心就发凉。
还带着一股子闷久了的酸腐味儿。
整床被褥都被水泼过,沉得能拧出水来。
朝歌眼神一闪,瞥向床上挤着睡的三人,嘴角扯了下,没说话。
她不声不响把湿被子卷成一团,随手将被子扔到墙角,发出闷响。
然后她转身走向床边那块空出来的光板木床。
她没有迟疑,直接盘腿坐下。
冷意从木板渗上来,贴着她的衣裳蔓延至四肢。
她没动,也没抱怨,只是静静坐着。
“哎哟,谁啊?”
黑暗里,菱歌忽然坐起来,声音尖细。
她用手撑着身子,歪头看向角落的方向。
“这不是大能人朝歌姐姐嘛?不在主子房里头伺候热水暖被窝,怎么今儿想起回咱这破草棚子啦?”
她眼角往那团湿被子上一扫,嘴唇微动。
“莫不是伺候岔了嘴,惹主子不高兴,给踢出来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