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老爷子愣了愣,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白瓷筷托上,听她讲。
总觉得他这个孙女提的要求不会简单。
关醒言指腹轻轻摩挲汤盅的外壁,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传来,替她稳住了心神。
“我要江巳入赘。”关醒言一字一顿说完,目光瞥向老爷子,等着看他老人家的反应。
“你说什么?”
老爷子其实听清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您没听错。”关醒言说。
老爷子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是真敢想啊。
江巳是江炳正的爱孙,江家别的人暂且不提,光是那个老家伙就不可能同意这么放肆的要求。
“我就只有这一点要求。”丝毫不觉得自己扔出了个炸弹,关醒言气定神闲地捏着勺子一口接一口喝汤。
“这还叫一点要求?”
“爷爷,到时候就说是您的意思,别说是我提的。”
两家会面,跟江家的老爷子对垒,她一个小辈的分量哪能比得过爷爷。
关老爷子身体往后靠住椅背,定定端详这个看似单纯文静的孙女,过了好半天,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你这是以退为进,逼江家自己放弃结亲的念头?”
姜还是老的辣,什么都瞒不过老爷子的眼睛,关醒言白净的脸抬起,对老爷子露出一个浅笑。
老爷子气喘不顺,指着她骂也骂不出口,打也不能打。
“你了不起,长本事了,连你亲爷爷都算计!”
这话就严重了,关醒言语气无辜:“我这也是为了保全关家的基业。爷爷说了,我将来是要继承关家的,嫁到江家算怎么回事,整个关氏给我做嫁妆吗?”
老爷子被她问住了。
沉默在餐厅里蔓延了一阵。
“总之,这件事不现实,江巳是江老的心头肉,他最看重这个小孙子,绝不会让他入赘,我看你就是想让你爷爷的老脸伸出去给人打。”老爷子说。
“……”
关醒言噎了一下,否认:“我没有那个意思。”她放下勺子,认真说,“女人嫁到夫家是平常,男人来到妻家怎么就不行了?又不是说他江巳入赘关家就不再是江家的儿子了。我承认,让江家知难而退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我本来就这么想,江家要是肯答应,这个亲我也愿意结。”
“你、你……我不跟你这小混蛋说了,迟早让你气死!”
老爷子离了餐桌,负手出去,脚步迈得雄赳赳气昂昂,比许多年轻人都利索,哪里有半分要被气死的样子。
关醒言拿起筷子,一个人安静待在餐厅里吃完午饭,收到江巳的消息。
巳:【周三见。】
周三,两家人约定会面的日子。
不论商谈的结果怎么样,首先双方得定个时间凑在一起。
*
江城一夜降温,荣兴楼里却温暖如春,被江家整个包下。
顶楼最豪华气派的包厢里,江关两家人到齐。
江家人丁兴旺,老爷子老太太都在,久不露面的江家二叔都回来了,包括大房的夫妻俩,以及他们的三个儿子,大儿子带了妻子,二儿子的未婚妻在国外,没能到场。
关家这边就稍显单薄。
两位当家老爷子年轻时在商场上有过明争暗斗,也有过并肩作战,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坐下来商讨小辈的婚嫁之事。
酒过三巡,朱锦荟将关醒言夸了又夸,对她满意得不得了,称江巳上辈子烧高香磕破头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应付长辈不难,关醒言面带微笑,句句有回应,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双方打起来她是躲开还是劝架。
等了快半小时,双方将漂亮话说了一箩筐,关醒言给关老爷子递眼神。后者忍住了为老不尊翻白眼的冲动,清了清嗓子。
“有话我就直说了,我家醒言从小养在我身边,各方各面亲自教导,我是极看重她的。”
听到这里,朱锦荟觉得自己听懂了潜台词,关老爷子这是跟他们要态度。
作为关醒言未来婆婆,她率先表态,就差拍着胸脯了:“老爷子您放心,醒言这孩子我很喜欢,她嫁到我们家绝对不会受丁点委屈。阿巳他年轻的时候是有些不着调,已经改了,这一点我可以跟您保证,他一定会对醒言好的。”
江巳的目光在关老爷子和关醒言这对爷孙俩之间转了个来回,收起叠着的长腿,稍稍坐正了,挺括的肩线一览无余,敛去了一身松散的气息。
恐怕他妈没听明白,人家压根不是这意思。
果不其然——
“不,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老爷子掌心向下压了压,慎之又慎地说,“醒言她肩负重任,比较特殊,我想要你家江巳入赘。”
“我知道,我们肯定会……呃?”
为了显出诚意,朱锦荟下意识答应老爷子提的一切要求,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味,紧急刹车。
她嘴巴还半张着,刷地扭过头,看向身边的丈夫江定安,又去看自家的老爷子老太太。
这这这……
包厢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在关家老爷子说出那句话后急速僵滞,周围的气温都降至零下。
今天虽然降温,但也没降这么狠,何况室内暖气四溢。
江老爷子把茶杯重重撂到桌上,动静不小,硬是给寂静的空间砸出一个洞。
关醒言扶着额头瞟一眼,江老爷子气得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都撑开了。
“你个老东西,要不要脸,亏你好意思说出口!”要不是圆桌直径长达数米,江老爷子可能会翻过桌子跟关老爷子干一架,“阿巳是我的宝贝孙子,怎么可能入赘到你们关家,你长得丑想得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嘴边的胡须抖了抖,江老爷子补上一句时下对行为不端的老年人的称呼:“你个老登!”
关老爷子本是有点理亏的,被这么一骂,火上来了,一拍桌子反击:“就你孙子宝贝,他干的那些混账事我都不稀得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小王八蛋上头有你这个老王八蛋!”
小王八蛋本人屈起指节蹭了蹭鼻子,面上罕见地浮起一抹与他形象不符的赧然。
江老太太拉住老伴儿:“你冷静点行不行,醒言还在这里呢,她怀着身孕,你别吓着她。”
江老爷子刚冷静下来,关老爷子嫌自己发挥得不够好,持续发飙:“呵呵,不答应也行,我宝贝孙女肚子里的孩子姓什么都不会姓江!虽然本来就不会姓江。”
关醒言:“……”
低估了爷爷的战斗力。
两家老爷子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吵得不可开交,关醒言有心缓和,几次张嘴完全插不上话,索性放弃了。
桌上自动旋转的玻璃圆盘转过来一碟炸春卷,关醒言握着公筷夹了一个到碗里,世界纷纷扰扰,她先吃饱再说。
刚出锅的炸春卷外皮酥脆内里的红豆沙绵密,她还想吃一个,已经转走了。
江巳的位子挨着她,淡淡乜一眼,长臂一伸,给她夹了一个,在满场鸡飞狗跳中蹭一下站起来。
把他旁边正急得满头大汗的二哥吓一跳,以为这混小子受不了这等屈辱,要掀翻桌子,忙不迭伸手拦住他:“阿巳,你别冲动,有话……”
“我同意。”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令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个撸起袖子吵得唾沫横飞的老爷子一瞬间像被掐住咽喉,江老爷子甚至一只脚已经踩到椅子上,看着下一秒就要站在上面跟关老爷子开战,愣是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