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过木栅顶时,前埠里已经乱成一片有序的忙碌。
不是惊慌的乱,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里跑。两名军士抬着第一筐草药直奔伤兵棚,另两名把可疑药筐送到棚外单独铺开的油布上,何文盛派来的小吏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左筐好药!右筐疑药!谁敢混放,先记过再挨棍!”
曹七守在南栅缺口旁,肩头还裹着厚布。他远远看见药筐进来,眼睛一下红了,脚刚往外迈半步,就被施琅一声喝住。
“曹七,回你的缺口!”
曹七硬生生刹住,憋得脖子青筋鼓起:“我接一筐也不成?”
施琅从暗口方向大步过来,脸色比木栅还硬:“你接药还是让缺口空着?赵海把药背回来了,你给我把门守住。”
曹七牙关一咬,冲身边兵丁吼道:“听见没有?都给老子站稳!药进来了,谁让西班牙狗摸到栅边,老子扒了他的皮!”
南栅上的兵丁轰然应声,火铳口重新压向外侧。
赵海跨过浅壕时,膝盖微微一软,差点被脚下木桩绊住。梁大伸手想扶他,自己肩膀却先一抖,两人都狼狈了一下。旁边军士赶紧上前接住药筐和人,嘴里忍不住低声道:“赵头,真背回来了。”
赵海喘了口气:“别围着我,围药。”
那军士立刻醒过神,转身去帮着抬筐。
夜不收们一个接一个进了栅。有人进来后直接坐倒在地,手还攥着筐绳;有人摘下护火筒,火绳已经烧到只剩一小截;探路夜不收脱下硬底靴时,小腿上毒刺割口又渗出黄水,疼得他脸色发青,却先把靴子推给小吏登记。
何文盛抱着账册赶到,毛笔还夹在耳后,看到满身泥血的赵海,第一句话不是问战功,而是问:“药几筐?缴获几件?活口几个?疑物在哪里?”
梁大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骂道:“何书办,你就不能先问问兄弟们死没死?”
何文盛眼皮都没抬:“你还能骂人,暂时死不了。东西先入册,入错了,回头赏罚全乱。”
赵海从怀里取出兽皮包,又把缴获的油布图、红草绳、骨哨、巡哨牌一并交过去:“草药大筐七,小筐三;血溅火燎疑药另包两捆;缴获西班牙火枪、弹药、水壶、硬底靴若干,路上用过一部分;红草绳凭证在这里;白石坡疑似银矿原石一块,苦役带出。”
何文盛听到“银矿”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却没有当场拆包,只把兽皮包放进随身木匣,啪的一声扣上:“封存。大统领到场前,谁也不许碰。”
郑森就是这时从指挥棚方向走出来的。
他没有快跑,也没有高声喝彩,只是穿过让开的军士,站到赵海面前。赵海强撑着要行礼,膝盖却不听使唤,刚抬手就晃了一下。
郑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梁大的肩、老三的左臂、探路夜不收的小腿,又落到那几筐草药上。
“折了人没有?”
赵海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厉害:“禀大统领,全队无人折损。伤了几个,药带回来了。另带回银营苦役活口一个,白石坡银营亲眼确认。”
周围的军士听见“无人折损”,压着的那口气终于炸开,有人低吼一声,有人抬拳砸在胸甲上,伤兵棚那边甚至传来几声带哭腔的叫好。
郑森没有让欢呼失控,抬手往下一压。
声音很快收住。
“赵海夜不收,记首功。”郑森看向何文盛,“药材、缴获、活口、红草绳、疑似银矿,全部入册。私拿一叶药、一粒铅、一寸布者,按军法办。”
何文盛立刻应道:“记。”
郑森转头看向老医官已经扑到药筐旁的背影,声音沉下去:“先救人。赵海小队先喝热水,伤口冲洗。梁大、老三、探路的,一个也不准硬扛。苦役活口单独看押,先治脚,等能说话再审。”
梁大一听要治伤,忍不住道:“大统领,我还能守栅。”
郑森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守栅,会把血滴进火药箱里。去伤兵棚。”
曹七在南栅上听见,扯着嗓子笑骂:“梁大,滚去敷药!你弟还在棚里烧着呢,别让他醒了看见你先倒!”
梁大脸色一变,猛地撑地想起:“梁二怎么样?”
郑森没有粉饰:“还烧着,等这口药。”
梁大一下不吭声了,挣扎着站起来,往伤兵棚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赵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赵头,谢了。”
赵海摆了摆手,没说话。
阿卡和卢瓦被拦在外线矮棚旁,看不到内栅全部情形,却听见里面的欢呼。阿卡抱着那小撮盐,眼神复杂地看着木墙:“你们大明人,真把背药的当英雄?”
看守他的军士冷冷道:“他们把命背回来了。”
阿卡缩了缩脖子,不再多嘴。
前埠内,老医官已经割开第一筐藤绳,草药的苦味混着山林湿气散开。几个伤兵闻到那味道,竟有人在棚里低低哭出声。
郑森站在药筐旁,没有再问银矿,也没有问白石坡细节,只对老医官说道:“先辨药。能用多少,怎么用,你说了算。”
老医官手指发抖,却把第一把草叶捧得极稳:“给我干净水、白布、柴火,再给两个识字的记药量。别让粗手粗脚的兵乱碰。”
何文盛立刻转头:“白布桶两只,柴火四捆,学徒两名,小吏一名。快!”
药筐旁的人群迅速散开,只留下老医官和被点到的人。郑森这才看向赵海:“你去洗伤,半个时辰后到指挥棚。白石坡的事,一句也别漏。”
赵海点头,声音低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