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力裴罗在执行围点打援的同时,也不断给李景隆施压。
战场上,肾上腺素飙升的李隆基杀爽了。
外围,原本计划埋伏的伏兵,也被骨力裴罗堵在外边。
骨力裴罗站在狼山口的高坡上,俯瞰着谷地中那片被骑兵踏得支离破碎的战场。
回纥骑兵从两翼包抄,将唐军的阵型越压越扁。
“传令。”骨力裴罗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拔延贺莫,半个时辰之内收网。
拖得太久,冯昭那边缓过劲来,怕是会有变数。”
传令兵策马疾驰而去。
骨力屈利策马凑近父亲,“父汗,李景隆那支近卫骑兵确实能打。
拔延贺莫三次冲锋都被他们顶回来了,唐军的弩手躲在马后面,咱们的儿郎吃了不少亏。”
“能打有什么用?”骨力裴罗冷笑一声,“两万人被五万人围着,能打到天上去?
让他们再撑一会儿,撑到箭囊空了、马跑不动了,就是瓮中捉鳖。”
他的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谷地,落在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朔方军的主力大营就在那片地平线后面,隔着不过四十里地。
冯昭的援兵若是不来,李景隆就是死路一条。
冯昭若是来了,那正好……他骨力裴罗在黑风岭和狼山口布下的伏兵,等的就是冯昭的援军。
围点打援,这套战法他用了二十年,从来没失过手。
谷地战场上,李隆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不是他的血,是刚才被他砍翻的那个回纥骑兵溅上来的。
“大总管!”
马璘策马冲到他身边,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披头散发。
“西边的口子又被堵上了!
拔延贺莫那老小子又调了一千骑过来,咱们冲了三次,弟兄们折了不下三千!”
李隆基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两万精骑打到这个份上,还能骑在马上的不过一万出头。
“马璘。”李隆基开口,“你说实话,咱们还能撑多久?”
马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李隆基把这四个字在齿间碾了碾,忽然咧嘴笑了。
“半个时辰够不够冯昭从大营赶过来?”
“冯将军若是立刻发兵,轻骑疾行,半个时辰差不多。”
马璘顿了顿,“可回纥人在外围还有骑兵拦着,冯将军就算到了,也得先撕开一道口子才能进来。”
“也就是说,冯昭到了也未必能把咱们捞出去。”
李隆基把长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袍角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又重新握紧了刀柄。
“那咱们就再撑半个时辰。撑到冯昭来,撑到回纥人先撑不住。”
“末将领命。”马璘抱拳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重新冲回了最前线。
李隆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里,把长刀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朝周围的士卒喊了一声:
“弟兄们!冯将军的援军马上就到!再
撑一会儿,撑到援军来了,本总管请你们喝酒!
长安城最好的酒,管够!”
周围的士卒发出一阵嘶哑的哄笑。
有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卒用剩下的那条手举起刀,喊了一声“跟大总管喝酒”。
其余人跟着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谷地里回荡,竟然压过了回纥骑兵的马蹄声。
~
大营。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冲进帐。
“赵将军的援军被回纥骑兵拦在黑风岭以北十里处,冲了三次冲不进去!
赵将军本人……本人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将军。”一名年轻校尉出列,抱拳道,“末将愿领三千骑,再去冲一次。
末将不要命,也要把大总管和赵将军接出来!”
冯昭没有立刻答话。
回纥人布的是围点打援的局。
李隆基是“点”,援军是“援”。
回纥人把“点”围得死死的,同时在“援”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伏兵,来一支援军吃掉一支援军。
可不派援军,李隆基就死定了。
李隆基死了,大唐的天就塌了。
“传令。”冯昭终于开口,“全军拔营。
左右两厢全部上马,步军殿后,粮草辎重留在营中,所有人只带一天干粮、三壶箭、两把刀。”
“全军?”副将马璘不在,接替他的是个叫周务的年轻参将,闻言吓了一跳。
“将军,粮草辎重都留在营中?若是回纥人趁我军出动之际抄了大营……”
“抄了就抄了。”冯昭打断他,“大总管若是折在这里,留着大营有什么用?
留着粮草有什么用?留着朔方军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今日之战,不是围歼回纥,是救大总管。
救出大总管,就是胜;救不出,就是败。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冯昭大步走出营帐。
营门外一阵骚动。
“我是圣人派来的军医,你们大总管在哪?”
拦住路的队正把刀拔出一半,又觉得不太对劲,回头朝冯昭喊了一声。
“将军,这人说是军医!”
冯昭在看清楚那张脸:“爷……冯侍中,你总算来了。”
冯仁推开拦在他面前的士卒,问:“那小子人呢?”
“大总管带了二万精骑冲了回纥大营,营是空的,回纥人早有埋伏。
如今大总管被围在狼山口以南十五里处的谷地里,赵破奴将军率三千援军去接应,半路被拦,本人中箭落马,生死不明。”
冯仁听完,咬着牙,“你,去给我备一匹马。
要最快的,别给我挑那匹骟马,那畜生跑不过回纥人的弯刀。”
周务不认识冯仁,但看自家主帅对这人毕恭毕敬的模样,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往马厩跑。
“冯侍中。”冯昭凑近一步,“您一个人去?”
“我来的时候已经调来了一队千人队的不良人,待会我会带着他们搅乱阵脚。
待敌军大乱,你即刻对回纥大军进行反包围。”
冯仁的话音刚落,人已经翻身上了周务牵来的那匹黑马。
马蹄还没迈出去,他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冯昭一眼:“你方才说,那小子给自己封了个什么名号?”
“开元神武大总管。”冯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李景隆。”
冯仁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立刻冲出大营。
他身后,一千名不良人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这些人没有穿甲胄,衣着各异,有穿短褐的,有穿皮袍的,有穿僧衣的,还有两个穿着回纥人的衣裳。
看着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可他们的马都是好马,刀都是好刀,眼神都是一样的冷。
冯仁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袖口,刮得脸颊生疼。
……
狼山口以南十五里。
李隆基带着人守了半月。
谷地里的战斗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唐军的阵型被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外围是盾牌和长矛,内圈是弓弩手,最中间是李隆基和他的近卫骑兵。
回纥骑兵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每一次劈砍都溅起一蓬血雾。
马璘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他掰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每挥一刀都扯得伤口往外渗血。
“大总管,怕是今夜一过,明日他们就要发起总攻。”
李隆基问:“能动的还有多少?”
“还能动的弟兄,不到六千了。箭囊基本都空了,干粮还有半日,马……”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总管,天一亮末将带一队人往西冲,装作突围的样子。
您趁机从东边的豁口……”
“闭嘴。”李隆基打断他,“本总管带了你们出来,就得带你们回去。要走一起走,要死——”
他没说完,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不对,不是闷雷。
是马蹄声。
马璘猛地站起身来,受伤的右臂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顾不上疼,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是唐军的马蹄。”他说,“可这方向……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
北边是回纥大营的方向,唐军怎么可能从北边来?除非……李隆基也站了起来。
东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西边、南边,四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回纥大营里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是示警的号角。
“援军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谷地里残余的唐军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李隆基没有欢呼。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马璘,你见过从四个方向同时到的援军吗?”
马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隆基也不再多问,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翻身上马。
长刀往空中一指,扯着嗓子朝四周的士卒喊道:“弟兄们!援军到了!
还能骑马的跟本总管杀出去!不能骑马的守住阵地!
打完这一仗,长安城最好的酒、最好的肉、最好的娘们儿,本总管全包了!”
谷地里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吼声,那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开,竟压过了四面八方的马蹄声。
还能骑马的士卒翻身上马,不能骑的拄着断刀从地上爬起来。
靠在临时搭的鹿角后面,攥紧了手里的弓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