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几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裴耀卿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茶盏时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张相,慎言……”
刚刚冯仁气得跑出去,圣人突然外出游玩……
宋璟沉默了半晌,得出一个结论,李隆基偷跑到前线去了。
“子寿说得对。事急从权,调兵的事不能再等了。”
完了,事情大条了,就连宋璟这个老家伙都同意,这件事怕是非同小可……张说起身:
“老夫去兵部,再怎么说老夫也是兵部出身的。”
……
前线。
沙尘漫天。
李隆基带领的两万铁骑已经两次冲垮了回纥军帐,打得回纥统帅骨力裴罗一脸懵。
深夜,大帐内。
骨力裴罗挠着头,“查到这支唐军的来历了吗?”
底下裨将互相看了看。
“统帅,不知道也没见过。
第一次见到那么莽的队伍。”
另一名裨将道:“统领,前线来报。
说是李唐的一个宗室子弟,叫李景隆。”
“李唐宗室里头,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统领,这两万军怕是一个诱饵。”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将出列。
“两万唐军精锐做诱饵,这手笔不小。”
“统领,末将以为不妨将计就计。”
“唐军既然把肉送到嘴边,咱们就一口吞了它。
两万精骑,吞下去,朔方军就断了条胳膊。”
“吞?”骨力裴罗冷笑一声,“拔延贺莫,你跟唐军打了多少年仗了?
什么时候见过唐军把两万精骑当诱饵丢出来?
李景隆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拔延贺莫被问得噎了一下,低下头去。
“末将派人去查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出列,是从骨力裴罗的次子骨力屈利。
“唐军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这李景隆是李唐宗室里一个不起眼的旁支,从未在边关露过面,此番是头一回领兵。”
“头一回领兵就敢带两万人往我大营里扎?”
骨力裴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儿子,“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这两万人后头还藏着东西。”
“父汗的意思是……”
“狼山口、黑风岭。”骨力裴罗大步走到舆图前。
“唐军若要在回纥大营四周设伏,这两个地方是最好的口袋。
两万先锋冲开营门,伏兵从两翼合围,断我退路,一口吃掉我三万精骑。”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帐中诸将:“李景隆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不是疯子,他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传令。”骨力裴罗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夜子时,全军拔营,往西北方向撤三十里。
留下空营一座,营中多设火盆、多插旌旗,让唐军的斥候以为我大军仍在。”
拔延贺莫愣了一下:“统领,撤?那李景隆若是追上来……”
“我就是要他追。”骨力裴罗冷笑:“他不是想冲我大营吗?让他冲!
冲进来发现是座空营,他会怎么办?
他会以为自己扑了个空,急急忙忙往回收。
收的时候,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他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撤回西北三十里后,拔延贺莫率五千骑绕到狼山口,骨力屈利率五千骑绕到黑风岭。
唐军在那里埋伏的人,给我反过来包了。
剩下的两万骑随我正面迎击李景隆的追兵。”
“统领此计大妙!”拔延贺莫一拍大腿,“唐军以为他们在包我们,其实是我们在包他们!”
骨力裴罗没有笑。
他盯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狼山口和黑风岭的空白地带。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那个李景隆,我要活的。”
“活的?”骨力屈利一愣,“父汗,一个李唐宗室……”
“他不是普通的宗室。”骨力裴罗打断儿子的话。
“能调动朔方军两万精骑做先锋,能让朔方军主帅冯昭甘愿替他打下手,这个李景隆在李唐朝堂上的分量,怕是比我们想的要重得多。
抓住他,就是抓住了一张跟李唐讨价还价的王牌。”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子时三刻,回纥大营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大撤退。
帐篷不拆,篝火不灭,连营门口的哨兵都没有撤走,只是换成了披着皮袍的草人。
三万名回纥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的掩护分作三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夜色里。
骨力裴罗最后一个走。
他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大营。
营中旌旗猎猎,篝火熊熊,从远处看,与平日毫无二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拨转马头,策马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寅时刚过,天色将明未明。
李隆基坐在马上,头盔下的脸被朔风吹得发红,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好。
“大总管。”马璘策马凑过来,“斥候来报,回纥大营一切如常,哨兵、篝火、旌旗,都在。”
“都在?”李隆基微微皱眉,“昨夜我军两万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扎营,回纥人就这么干看着?”
“末将也觉得蹊跷。”马璘的浓眉拧成一团,“按理说,磨延啜不是那种被动挨打的主。
昨夜我军没有夜袭,他也没有派游骑来骚扰,这不像他的打法。”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在等我冲。传令,全军上马,目标回纥大营正门。”
马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李隆基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低沉的号角声在晨雾中响起。
两万精骑齐刷刷翻身上马,刀出鞘,弓上弦,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冲!”李隆基拔出腰间的长刀,往前一指。
营门是敞开的。
不是被撞开的,是自己敞开的。
营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在迎接什么。
李隆基冲到近前时才看清,那些“哨兵”是披着皮袍的草人。
稻草从领口里露出来,被晨风吹得簌簌发抖。
“停!”李隆基猛地勒住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在空旷的大营里回荡。
身后的骑兵依次停下,马蹄在原地踏着碎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座空荡荡的大营里。
篝火还在烧,帐篷还在,旌旗还在飘,可除了这些死物,营中空无一人。
连一只羊、一匹马都没有留下。
马璘的脸“刷”地白了。
他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空营计,可从来没见过撤得这么干净的空营计。
三万人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锅灶里的炭火都还是温的,这说明对方撤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大总管,中计了。”马璘压低声音,“回纥人早就看穿了咱们的部署,这是在请君入瓮。”
不行,我这个诱饵还得装得真些……李隆基不紧不慢道:“后撤。”
……
“报!冯将军!大总管率先锋已入回纥大营,营中……营中是空的!”
冯昭猛地转过身来,脸色在烛火下白得吓人:“空的?!”
“空营!”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回纥人昨夜就撤了,营中全是草人!大总管已经进了营,正在……”
“正在什么?”
“正在后撤。”斥候咽了口唾沫,“可回纥人的游骑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了,速度极快,怕是……
怕是来不及了。”
冯昭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大步流星地往帐外走:
“传令!黑风岭、狼山口的伏兵即刻出击,不必再等信号!
预备队全部上马,随本帅去接应大总管!”
“将军!”赵破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冯昭的马辔,“将军,您是主帅!主帅不可轻动!
若回纥人还有后手,趁我军主力出动之际偷袭大营,朔方军就全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冯昭猛地转过头来,“大总管若是折在这里,你我、整个朔方军、整个大唐……都负不起这个责!”
赵破奴的手指在马辔上攥得发白,沉默了不到一息,忽然松开了手,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
“末将去。”他说,“末将带三千精骑去接应大总管,将军坐镇大营,不可轻动。
末将若回不来,将军替末将在家里祖宗的灵前多上一炷香。”
冯昭看着赵破奴那张被朔方风沙磨得粗粝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小心”。
他只说了一个字:“快。”
赵破奴抱拳一礼,拨转马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营,马蹄声震得营门上的旌旗簌簌发抖。
冯昭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晨雾中的烟尘,攥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发白。
“马璘。”他低声说,“你要是让大总管掉了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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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山口。
骨力裴罗勒马立在山口高处,俯视着下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谷地。
他的次子骨力屈利策马从后方赶来,抱拳道:“父汗,唐军的伏兵果然在黑风岭和狼山口。
人数不多,各五千人左右,已经被我军缠住了。”
“缠住了就好。”骨力裴罗点了点头,“李景隆那边呢?”
“拔延贺莫已经率军断了李景隆的退路,正从两翼往中间挤压。
李景隆的先锋是骑兵,冲阵厉害,可一旦被围,骑兵的优势就全没了。”
骨力屈利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最多再有一个时辰,那两万唐军就会被压成一块铁饼。”
“一个时辰太久了。”骨力裴罗摇了摇头,“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李景隆。
活的,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