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调研组在白城看到的第一家企业,是一家还没决定来不来的企业。
老纺织厂资产清单摆在旧办公楼里,标准厂房的钥匙挂在运营团队临时办公室,纺织辅料企业的名字只出现在对接记录上。
常云峰把情况介绍到这里,停了停:“客户昨天来验厂,提了三项整改。”
“企业回京州研究,暂没签租赁协议。”
“我们原来希望调研组来之前能定,现在没定。”
“为什么没定?”调研组负责人问。
“企业担心客户不认白城产地,也担心用工和成本。”
“我们有些条件也没完全达到。”
“你希望他们来吗?”
“希望。”常云峰说,“但不能为了让他们来,把不该给的给出去。”
“前两天我还想多给些补贴,现在不敢这么想了。”
王江涛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补话。
沙瑞金也没有把白城的谨慎归功于省委,只让常云峰带调研组去看企业准备租用的区域。
二楼的地面裂缝已经请施工单位检查,属于表层养护问题,不影响结构;返潮的墙角还没处理,防水方案放在窗台上。
调研组成员看了消防验收安排和货梯检测记录,问:“企业提的三项整改,有几项需要政府出钱?”
刘主任答:“一项是厂房防水,平台公司负责;一项是企业自己的设备间距调整;还有一项是客户要求增加留样和追溯区域,企业跟运营公司商量布局。”
“谁的责任谁出,不能把企业的工艺改造成本都装进财政。”
“基金准备投这个平台,会不会先把钱给足了,后面再算账?”
“不会。”王江涛接过话,“尽调刚开始,投资额没定。”
“基金是股权资金,不是补贴。”
“白城如果承诺固定回报或者到期回购,我不会批。”
调研组的人又问沙瑞金:“白城是您的联系点,您会不会希望基金第一单落在这里?”
沙瑞金没有回避:“希望。”
“白城需要这笔钱。”
“但我的希望不能替投委会投票。”
“基金第一单真被否了,说明规则先立住了,比首单好看重要。”
“您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沙瑞金说,“联系点不是特权点。”
常云峰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了一下。
他确实盼过沙瑞金替白城说一句话,尤其在基金团队提出重新评估资产收益以后。
此刻这话当着调研组说开,他心里既失落,又像卸下了一点东西。
从厂房出来,调研组去了职教中心。
程校长没让他们看统一排练的实训,只把正常上课的教室和试训方案拿出来。
十二名学生分散在不同班级,谁也没穿企业工装。
调研组负责人问一名学生:“你愿意去这家企业吗?”
学生有些拘谨:“想去看看,还没定。”
“我原来报名去京州电子厂,家里说白城近一些。”
“就是不知道工资多少,能不能学会修机器。”
“老师怎么跟你说的?”
“老师说先去试训,不行还可以回来上课,别听别人说多少钱就信。”
程校长在旁补充:“企业还没最终确定,学校不能先承诺岗位。”
“我们把话说在前面,免得孩子以为今天见了领导,工作就稳了。”
调研组的人点了点头,又问:“如果企业明年扩产,你们能不能马上扩到六个班?”
“不能。”程校长说,“师资不够,实训设备也不够。”
“先把这个小班带好,看学生留下多少、学到什么,再决定。”
沙瑞金听到这里,想起李达康在白城说六个班不够的情形。
那时大家都急着把数字往上抬,好像班数一多,用工问题就解决了。
真到学生面前,事情却变得具体:一台机台几个人轮,一名教师能带几个,毕业后谁愿意留下。
下午,四个市的书记按原定行程到白城参加座谈。
没有长篇汇报,调研组让每人只讲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通远讲本地配套,凉州讲稳定货流,安化讲资源项目的环保约束,轮到常云峰,他讲白城干部不会经营。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公章。”他说。
“京州团队来了以后,人家跟企业谈租金、谈设备、谈客户,我们的人插不上话。”
“真把运营全交给京州,白城能收租金、分税收,可几年以后还是自己不会干。”
李达康没有回避:“京州团队也有问题。”
“我们怕出岔子,习惯把事情抓在自己手里。”
“白城的同志参与得少,不全是学不会,也是我们没给机会。”
“运营公司下一步要把每个项目的白城人员定下来,让他真负责一段,不能光列席。”
调研组负责人问:“那京州图什么?”
“把管理、订单、人都教会白城,京州开发区为什么还要持续投入?”
李达康坐直了些:“图京州的产业有空间,图企业新增产能有地方落,也图运营公司有合理收益。”
“京州不能只讲帮扶,讲不长。”
“但收益不能靠一直把白城扶不起来来挣。”
“白城越有能力,园区越稳,京州的投入才越值。”
“王省长,这是您的答案,还是李书记的答案?”调研组负责人问。
王江涛说:“我认同一半。”
“京州有收益,企业有生意,这是南部能持续投入的动力。”
“另一半还得看白城,不能永远等京州输出。”
“省里可以搭一次桥,不能把桥变成收费站。”
“沙书记呢?”
沙瑞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常云峰,又看了看其他几位书记:“我更关心群众能从中得到什么。”
“产值、税收、租金,最后都要落到就业、工资和公共服务上。”
“如果投资上去了,年轻人还是留不住,财政收入也没有改善,南北均衡就只完成了一半。”
调研组负责人翻着面前的材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两天看下来,我有几句初步的话,不代表最终报告。”
“汉东有探索价值,但还不是可以到处复制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