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主任说:“我们现在办每件跨部门的事,都让通远的干部一起上。”
“操作指引已经有一稿,可是指引只能教人怎么办手续,教不了怎么判断一个项目有没有前景。”
“这个本事,我们也在学。”
调研组成员指着那面红旗:“这家为什么还挂着?”
“撤了就当我们没失败过。”
李副主任说:“留着提醒自己,招商不是拉来就算。”
“企业不投,有企业的原因,也有我们条件不合适的原因。”
调研组负责人伸手碰了碰旗子边缘,没有评价,转而问通远本地的两名干部:“京州的同志现在教你们,最难学的是什么?”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年纪轻些的那个说:“最难的是他们跟企业说话的方式。”
“我们以前习惯先讲政策,人家先问订单、物流、熟练工。”
“有时候企业问一句,我们得回去问四五个部门,下次再来,企业就没耐心了。”
“那现在呢?”
“现在答不上来的,就当场说清楚什么时候能给准话。”
“还是慢,但企业知道我们不是躲。”
沙瑞金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王江涛则问了那个年轻干部一个具体问题,联诚需要的一种包装材料,通远本地企业能不能供。
年轻干部答,样品过了两次,第三次耐压测试没通过,本地企业正在换胶料,联诚给了技术参数,没有给订单保证。
“为什么没给?”
调研组的人问。
“联诚说质量没稳定以前,不能给。”
王江涛点头:“这才对。”
“政府不能替本地企业求订单,京州企业也不能为了配套率降低标准。”
调研组从专班出来,去了高速勘探现场。
钻机正在作业,泥水顺着导流槽进入沉淀池。
前期汇报里的八十亿、八车道、三年工期,在这里只剩几台机器和一条画在地面的白线。
调研组关心的是现有道路的车流、改扩建期间的通行组织、社会资本的退出约束,以及通远和京州各出两点五亿资本金会不会挤压其他民生支出。
王江涛没有拿已经批准的方案当挡箭牌。
他把目前仍在核实的风险逐项说清:社会资本正在尽调,施工组织还要论证,地方资本金分年度安排,不能一次性从市级财政硬抽。
“沿线土地收益封闭账户,能不能覆盖养护缺口?”
调研组的人问。
“现在不能这么承诺。”
王江涛说:“土地开发有市场周期,收益没实现以前,账上就是零。”
“养护责任首先在项目公司,财政依法该承担的不能推给土地。”
沙瑞金补了一句:“股权锁定二十年,也不是锁完就万事大吉。”
“后来的人怎么监督协议,收益怎么公开,这是省里下一步要解决的。”
调研组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沙书记,您担心机制太活,王省长担心项目太慢?”
“我怕活过了头。”
沙瑞金说。
“我怕一慢,所有风险都变成不干的借口。”
王江涛说。
调研组负责人没有替他们评判,只说:“两种担心都留着,项目反而稳妥些。”
中午在园区接待中心吃饭,调研组把几位企业负责人留下来,桌上没有领导讲话。
有人提到北部电价优势不明显,有人提到技术工人招聘难,还有人直说京州往北部转移的项目,不能享受完两地补贴再搬走。
王江涛问:“你们觉得省里哪项政策最容易被钻空子?”
联诚负责人说:“按投资额补设备。”
“设备发票开了,钱拿了,设备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生产,后面很难管。”
“真要支持,就看投产、就业和后续经营。”
沙瑞金看向王江涛:“这句话,回去得让基金团队听。”
“不用回去,下午就可以告诉他们。”
王江涛说:“章程里虽然没有按发票简单补贴这一条,投向审查也得防着。”
饭后,调研组临时提出去一趟现有国省道交口,不在原行程内。
那辆运机床底座的货车已经卸完货,路面上还留着轮胎压过泥地的印子。
调研组的人听陈副市长讲近期运输安排,问他为什么不把这段路并入高速改扩建,做成大项目。
陈副市长偷看了王江涛一眼,还是照实说:“并入以后,程序更长,眼下解决不了。”
“我们先把养护和交口改造做了。”
“就是工程量小,报上去不起眼。”
调研组负责人说:“小工程能解决真问题,为什么要起眼?”
陈副市长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
下午离开通远前,调研组负责人对沙瑞金和王江涛说,通远的项目有真实需求,专班也不是空架子,但还看不出北部自己的接续能力。
京州的人、京州的订单、省里的资金都在往里走,这是好事,也是依赖。
“明天去白城,我最想看的是这个。”
他说:“通远原来就有产业基础,项目来了能接。”
“白城基础最弱,如果那里也能动起来,才说明这套机制不只是给条件好的地方锦上添花。”
车队往接待中心回时,王江涛和沙瑞金同车。
两人都累了,过了好一会儿,王江涛才开口:“您听见没有,人家没夸。”
“听见了。”
“也没批评。”
沙瑞金看着窗外退后的厂房:“比夸好。”
“夸早了,明天白城更难受。”
王江涛没再说话。
纺织辅料企业的客户质量部门今天已经在白城验厂,结果应该出来了。
他让周全不要提前问,可此刻还是有些惦记。
车到接待中心,周全迎上来,只说了调研组房间的安排。
王江涛走下两步,又停下:“白城验厂怎么样?”
“技术资料收走了,现场提了三项整改,没给通过,也没说不行。”
“赵总呢?”
“还在陪客户。”
“听说明天不来调研组现场了,他要回京州商量。”
王江涛点头,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反而踏实下来:“明天就这么讲,别补一句原则上通过。”
沙瑞金从他身后经过:“你也别失望。”
“人家肯提整改,比当场握手有用。”
“我不失望。”
王江涛说:“我是怕常云峰明天见了您,先扛不住。”
沙瑞金没有接话。
白城的夜比通远更冷,这一场调研,真正的难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