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的路上,周全问他:“省长,安化晚开工、凉州缓新建,两头的投资都下来了。”
“北部四市年底那个数,怕是更难。”
王江涛靠在后座,半晌才说:“难就对了。”
“轻轻松松超过全省平均,沙书记那个赌约也太不值钱。”
他说完闭了眼,却没有睡。
白城还没有实质投资,通远高速尚在勘探,安化、凉州又主动慢了半步。
账面上的赢面确实小了。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前几天那么急。
真正让他惦记的,是白城那位纺织辅料企业负责人明天要来验厂。
这家企业若也不实,飞地园区就真只剩两栋厂房和一套漂亮的股权结构。
纺织辅料企业的负责人姓赵,十月里在白城跑了三趟备案,第四次再来,车没有先上市政府,直接开到标准厂房。
那天约谈刚结束不久,白城商务局的人见了他还有些不自然。
他也没提旧事,下车先问哪一栋能看,货梯承重多少,货车能不能倒到装卸口。
常云峰陪着走了两层。
赵总看得很细,墙角一处返潮、消防栓箱缺配件、二楼地面有几道细裂,都蹲下去瞧。
刘主任带着京州开发区的人,一边答,一边让施工单位和运营团队把能当场测的测了。
测到货梯时,额定载荷符合企业要求,赵总脸色才缓了一点。
“厂房能用,但我不能把全部设备搬来。”
进了临时办公室,他开门见山:“先上一条线,四十来个人,做我们京州厂已经稳定供货的两样辅料。”
“设备用现有的,再添两台检验仪器。”
“租金能不能按实际使用面积算?”
“头半年别让我整栋包下来。”
常云峰原先盼的是整栋入驻,听到四十来个人,心里难免一沉:“赵总,一条线是不是少了点?”
“白城给您的地方、配套,都可以按二期预留。”
“预留可以,钱不能先花。”
赵总说:“常书记,我上回为什么急?”
“备案拖着,京州那边的客户催样品。”
“现在手续顺了,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白城人工便宜,可熟手少,物流也没京州方便。”
“我搬一条线,是试,不是把身家押上。”
李达康没嫌他话难听:“肯试就有机会。”
“运营公司按一条线做方案,别逼企业铺大。”
“京州开发区的牌子挂在这里,第一家吹得越大,往后越难收。”
赵总看向常云峰:“还有两件事。”
“一是订单。”
“地方要是能协调京州几家大客户,把采购份额给我稳住,我就敢把二期也排上。”
“二是用工。”
“四十个人里,熟手我从京州带八个,其余本地招。”
“头半年计件效率低,市里能不能补一块工资?”
常云峰没有马上答。
沙瑞金是上午十点半到的,正好听见后半截。
他没进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赵总把话说完才走进去。
“赵总,你刚才这两件事,我跟你掰扯一下。”
沙瑞金坐下:“订单是客户的,政府不能替你保。”
“白城今天给你协调份额,明天也能给别人协调,你的产品还有没有必要把质量做好?”
“工资补贴也一样。”
“培训期间,政府可以按政策支持职教中心培养人,不能长期替你发计件工资。”
“企业算不过账,我们可以帮你找原因,不能拿财政把亏损盖住。”
赵总脸上发热:“沙书记,我不是伸手要政策。”
“别的城市招商,也有这些条件。”
“别处怎么做,我管不了。”
沙瑞金说:“白城不能靠给一个企业保订单起步。”
“你今天来了,愿意试一条线,这比一开口就报几百人实在。”
“实在的项目,我们按实在的办法帮。”
王江涛中午从凉州赶回白城,饭没顾上吃,先把京州那家大客户的采购关系问清。
赵总所说的“协调份额”,其实是担心新增一条线以后,老客户不认白城产地,要求重新验厂,样品周期一长,订单就可能转到别处。
“这和保订单是两回事。”
王江涛对沙瑞金说:“产地变化,客户重新验厂,是正常商业程序。”
“政府不能指定采购,但京州开发区可以组织企业和客户见面,把验厂需要的技术资料准备齐。”
“客户愿意不愿意下单,看样品。”
沙瑞金点头:“这个可以。”
“别把企业正常的商业要求,都当成向政府伸手;也别把政府的协调,用成替企业卖东西。”
赵总听了,忙说:“只要客户肯按同一套标准验白城的产品,不因为产地多设一道门槛,我就满意。”
“样品不过关,订单没了,我认。”
李达康当场让刘主任联系京州客户,不谈采购量,先约质量部门的人来。
刘主任出去打电话,赵总又提起用工。
他想从职教中心招一批学生,却担心学生年纪小、稳定性差,也担心六个月培训结束后跳槽。
程校长被叫来后,没有顺着企业把六个班都说成订单班。
她把数控、纺织机械、质量检测几个专业现有的学生人数说清楚,真正能马上进入辅料企业试训的,只有二十六人,其中还有六个未满企业要求的实习年龄。
“那就二十个人。”
赵总说。
“二十个也不能全算你的。”
程校长说:“学生得自愿,家长要知道做什么,学校还要看岗位有没有学习价值。”
“只是站着装箱,我们不安排。”
常云峰在一旁听得着急,悄悄看了她两次。
程校长没改口。
沙瑞金反而问:“装箱需不需要人?”
“需要。”
赵总答。
“那就把装箱和机台操作、检验分开,哪些是学生能学的,哪些由社会招聘承担。”
“别为了凑一个定向班,让孩子全去干最没技术含量的活。”
王江涛问企业:“四十个人的岗位结构,你今天能不能拆开?”
赵总叫随行的生产主管进来。
生产主管算了半天,八名京州熟手,十二条机台操作岗位,四名检验和维修学徒,六名仓储包装,其余是辅助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