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勘探和建设的边界画出来,自然资源、生态环境部门各看一遍。”
“该测的测,该等的等。”
企业的人走后,身边的人替他捏了把汗。
这家企业的资源精深加工项目,投资量占安化全年招商任务的一大块。
真要因为手续拖到明年,年底数字会很难看。
上次他获澄清,全县干部都说他运气好;这次再把企业顶回去,人家未必还说他担当,可能换个说法,讲他拿了表扬就不敢做事。
副县长没解释,带着部门的人去了现场。
拟用的地块在山口,前夜刚下过雨,施工便道泥泞,坡上一条旧水沟被碎石堵了半截。
他站了一会儿,让企业先把排水方案和测量范围说清楚。
光这个水沟,原来的平面布置图就没画准。
企业若真把设备开进来,第一场大雨就可能把泥水冲进下游耕地。
消息十一月十日报到周全那里,王江涛当天去了安化。
他没有表扬副县长,先问企业:“你们的投资进度,是按手续能办完的时间排,还是按领导希望的时间排?”
企业负责人答得含糊:“我们考虑年底能形成一点工程量。”
“形成给谁看?”
对方没答。
王江涛走到山口,看完那条水沟,回来才说:“汉东缺投资,安化更缺。”
“可这个项目真出了环保问题,停产一天损失多少,谁替你们算?”
“县里现在让你等,是帮你把工期排实。”
“环评编制缺什么基础数据,政府部门依法配合;施工许可没有,谁也不能放机器进去。”
企业负责人说:“王省长,如果年底前项目落不下来,我们是不是就从重点清单里退出来?”
“退出重点清单不等于赶你走。”
“清单是给实项目用的,不是给企业戴帽子的。”
“前期条件变了就调整,别硬撑。”
沙瑞金晚些时候知道了这件事,是田国富到省委谈专项监督时提起的。
纪委对那位副县长格外留意,不是怀疑他,而是想看看一个被澄清过的干部,往后究竟会更敢干,还是更会躲。
“他这回没躲。”
田国富说:“企业拿着澄清通报给他戴高帽,他还是把申请退了。”
“王省长去了,也没压他。”
沙瑞金问:“项目会不会黄?”
“暂时不会。”
“企业把施工和前期测量重新分开了,环评报告还在做。”
“只是今年开工没指望。”
“没指望就没指望。”
“安化少一个工地,天塌不下来。”
沙瑞金顿了顿:“江涛同志亲口这么说的?”
“亲口说的,还允许项目退出重点清单。”
沙瑞金拿起桌上那份年度评估方案,翻到增量贡献一项,很快又合上。
他原本担心这项指标会逼着各地抢短期增量,王江涛当初力主加进去,如今又亲手把一家大企业的年前工程量按住。
对手并不总按自己预判的方向走,这比被他顶回来更值得留心。
“国富,纪委别急着给这个干部再送一份表扬。”
沙瑞金说:“一回澄清、一回表扬,把他架得太高,往后正常履职倒成了新闻。”
“按平常事看待,才是真的撑腰。”
田国富赞同:“我也这么想。”
“担当不能变成表演。”
第二天,王江涛转道凉州。
凉州区域物流枢纽离铁路货场不远,几栋库房修得整齐,院内却只停着七八辆车。
地方干部介绍完区位和规划,把一块预留地指给他看,说准备再建两栋高标仓,争取纳入南北均衡第二批项目。
王江涛没往预留地走,先问现有库房用了多少。
负责人报了个比例,不到一半。
“为什么空着?”
“货源不稳定,几家商贸企业签了意向,正式合同还没落实。”
“那你再盖两栋,货就从铁路上自己长出来了?”
凉州的干部都安静下来。
王江涛进了一栋库房,里面堆着几批农机配件和袋装杂粮,分区标线画得很新,货物之间的通道却宽窄不一,叉车调头要倒两次。
库管说当初按大宗商品设计,后来实际接的多是小批量货,货架和分拣设备不合适。
王江涛蹲下看了一眼托盘上的标签,问这些杂粮在库里平均放几天,下一车什么时候到。
库管答得细,他反而听得慢。
问题不在仓库大小,货量太碎,铁路班列凑不够,公路运输又没有稳定回程,几家物流企业都在等别人先起量。
“预留地先别动。”
他说:“把现有库房的分拣条件改了,改造比新建省钱。”
“货源别只盯京州,通远的农产品、白城以后的辅料、安化的加工品,都可能是货。”
“可你们得拿真实合同,不许拿意向凑数。”
凉州干部担心项目压下来会影响年度评估。
王江涛说:“评估看货流和服务,不看你多两栋空房子。”
“该压的项目,我替你们向省委解释。”
这个解释很快摆到了沙瑞金面前。
不是正式请示,周全在双周报告的卡点栏里如实写明:凉州拟暂缓新建高标仓,先改造现有库房,年度新增投资相应减少。
沙瑞金看后,把钱辉叫来:“北部四市不能都按一个速度催。”
“凉州少盖两栋库房,通远多修一个交口,安化晚开一个工地,这些都是正常事。”
“办公室以后汇总,别只报投资增减,把原因附清楚。”
“尤其是主动压下无效项目的,不能让地市觉得省里只看少了多少钱。”
钱辉问:“要不要把这条写进评估细则?”
“不改细则。”
沙瑞金摇头:“刚定的东西,一遇具体情况就改,往后没人把它当回事。”
“日常工作里把理讲清,年底评估按事实说话。”
王江涛在凉州待到下午,临走又去了一趟铁路货场。
一列货车停在远处,装卸工人三三两两往这边走。
负责人还在解释高标仓的长期必要性,他听着,没有全盘否定。
“货流真起来了,现有库房不够用,该建还得建。”
他说:“我今天压的是你为了今年投资去建,不是永远不让你建。”
“把分拣和合同做实,明年拿需求来,我帮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