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已经好几个月没念叨“反攻”这两个字了。
池骋掐着手指头算过,上一次小家伙气鼓鼓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尝尝被压的滋味”,还是去年秋天的事。如今春天都过了大半,那话再也没从他嘴里蹦出来过。
池骋一开始还犯嘀咕,觉得吴所畏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吴所畏该吃吃该喝喝,该撒娇撒娇,该骑在他身上胡闹也照骑不误,就是绝口不提那茬。
池骋琢磨了几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小家伙,心思应该是歇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都轻快了几分。每天回家看见吴所畏窝在沙发上抠脚,他觉得可爱;看见吴所畏对着银行卡余额傻乐,他觉得可爱;就连吴所畏扇他,他也觉得可爱得不行。
稀罕,怎么稀罕都稀罕不够。
郭城宇最近被他烦得不轻。池骋这人以前多高冷啊,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就在他面前嘚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这天两人在俱乐部碰头,池骋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那弧度就没下来过。
郭城宇实在看不下去了,拧开一瓶酒,倒了两杯,推过去一杯:“你乐啥呢?一天到晚瞎乐。”
池骋接过酒杯,晃了晃,嘴角又往上翘了翘:“我家大宝,应该是歇了反攻的心思。”
郭城宇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真的?”
“好几个月没提了。”池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熬出头了”的欣慰,跟抗战胜利了似的。
郭城宇看着他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你,兄弟。你苦尽甘来了。”
池骋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酒,觉得今天的酒格外醇,格外香。
此时此刻,他的好大宝吴所畏,正在家里。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圈圈,密密麻麻的,看着像某种神秘的作战地图。
吴所畏盘腿坐在地图前面,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时不时添上一笔,嘴里念念有词。
“第一步,药。第二步,绑。第三步——”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标准的、邪恶的、黑魔仙小月式的笑容,“嘻嘻嘻嘻嘻……第三步,反攻。”
战略步骤制定好了,那下面就是准备东西了。可这药去哪拿呢?
安眠药要处方,医院肯定不会随便开。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跑去跟医生说“我睡不着”,医生怕是要给他开点维生素打发走。
吴所畏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姜小帅的诊所——不对,姜小帅那个小诊所,连个像样的药房都没有,更别提安眠药了。
而且安眠药这东西,吃了会不会伤身体啊?池骋那狗东西虽然可恨,但让他吃出毛病来,吴所畏第一个舍不得。他小脸皱成一团,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不行,伤身体的事不能干。
那怎么办?要不把池骋灌醉?
吴所畏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靠谱。酒又不伤身,喝醉了往床上一躺,任他摆布,多好。他抓起红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灌醉计划”。
第一步,买酒。要买那种后劲大的,喝着没感觉,站起来就倒的。第二步,找个由头跟池骋喝。第三步,等池骋醉得不省人事,他就嘿嘿嘿嘿嘿——
吴所畏想到这里,又捂着脸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完了爬起来,重新坐好,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吴所畏,堂堂直男,委身于池骋已经够委屈的了。虽然自己很想翻身把歌唱,但池骋的面子也是要顾及的。
大家都是男人,反攻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两口子关起门来的私事,没必要到处嚷嚷。
万一传出去,池骋那狗东西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头?
吴所畏越想越觉得自己贴心,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我这么贴心的男人,上哪找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给自己打了一针鸡血,“吴所畏,你加油。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翻身的日子,冲!”
他爬起来,把作战地图折好塞进抽屉,又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条深蓝色的绸带,对着灯光照了照。绸带丝滑柔软,在手里滑来滑去,手感极好。
吴所畏把绸带往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又解开,又缠上,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确保到时候手不抖、结不打滑。
练完了,他把绸带叠得整整齐齐,塞回床头柜,又翻出手机开始搜酒。
什么酒后劲大?
他输入这几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什么长岛冰茶、四洛克、红酒兑雪碧——吴所畏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决定买两瓶白酒。
他在网上下好单,付了钱,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双手叉腰,站在卧室中间,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池骋啊池骋,你也有今天!”
笑完了,他又赶紧捂住嘴,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没人。他拍了拍胸口,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窝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大计”。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着翘着,又压下去了,压下去又翘起来了,跟弹簧似的。
小十一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吴所畏低头跟它对了个眼,心虚地把嘴角往下扯了扯:“看什么看?没看过人高兴啊?”
小十一“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吴所畏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幻想明天的场景——池骋喝醉了,脸红红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拿着绸带走过去,把池骋的手绑在床柱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池骋,你也有今天。”
然后他就可以——
“嘿嘿嘿嘿嘿……”吴所畏又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假装在看电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两条腿蹬了蹬,整个人兴奋得跟个要拆礼物的孩子似的。
反攻,就在明天!
第二天晚上,池骋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愣住了。
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餐桌上铺着吴所畏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块桌布,中间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玫瑰。
吴所畏正站在餐桌前摆筷子,听见门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池骋换鞋的动作顿了一拍。不是说他家大宝平时笑得不好看,是今天这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嘴角的弧度、眼神的光,都透着一种“我在谋划什么”的味道。
但他没多想。这几天他心情好,好到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他家大宝不想反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的?
“今天什么日子?”池骋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瓶白酒。
吴所畏把最后一只酒杯摆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是我爱你很久很久的日子。”
池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情话土得掉渣,但从吴所畏嘴里说出来,就是好听。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吴所畏拽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这么甜?”
吴所畏心虚得要命,但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嘿嘿笑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到对面去,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倒了两杯。
“来,干杯!”他举起杯子。
池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白酒辣,他皱了皱眉,但看着对面吴所畏也皱着眉头咽下去的样子,又觉得这酒也没那么难喝了。
吴所畏给他倒酒,给自己倒酒,又给他倒酒,又给自己倒酒。池骋来者不拒,喝得痛快。他心情好,酒量也跟着好,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脸不红气不喘。
吴所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本来计划的是把池骋灌醉,可现在池骋越喝眼睛越亮,他自己反倒开始晕了。眼前的池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晃来晃去的,他伸手想抓住一个,抓了个空。
“大宝?”池骋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脸怎么红了?”
“没、没红……”吴所畏结结巴巴地说,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池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吴所畏仰起脸,眯着眼睛看他,池骋的脸在他眼前晃啊晃的,晃得他头晕。
“你是不是醉了?”池骋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没醉!”吴所畏拍着桌子,义正词严,“我清醒得很!我跟你说,我今天——”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池骋一把捞住了。
再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被抱起来了,又被放下了,衣服好像被人扒了,身上一会儿凉一会儿热的。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笑法让他想打人。
他伸手想推,手被人抓住了,按在头顶上。他想骂人,嘴被人堵住了。
然后就是漫长又折腾的一夜。他被翻来覆去地摆弄,跟个面团似的,揉圆了又擀扁了,擀扁了又揉圆了。他哼哼唧唧地求饶,那人充耳不闻,甚至还变本加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吴所畏脸上。
他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段一段地回放昨晚的画面——他端着酒杯傻乐,他拍着桌子说自己没醉,他被池骋从椅子上捞起来,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吴所畏,精心策划了好几天的反攻大计,最后把自己灌醉了。
池骋那个狗东西,屁事没有。
吴所畏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这个房间里飘出去了,飘到了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惨不忍睹的自己。
池骋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搂住他的腰。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头,看着池骋那张餍足的脸,差点没忍住一巴掌呼上去。
不能气馁。他对自己说。这几个月都没提反攻的事,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前功尽弃。他要让池骋以为他真歇了心思,以为他认命了,以为他乖乖当下面那个了。
吴所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昨天晚上喝多了,头有点痛。你给我揉揉呀。”
那语气,那表情,那撒娇的尾音——池骋当场就听美了。
他家大宝,真的是越来越招人疼了。不闹着反攻了,还会撒娇了,这日子过得,简直跟蜜里调油似的。
池骋伸手把吴所畏捞进怀里,低头就开始亲。不是蜻蜓点水那种亲,是带着早上特有的、压都压不住的劲头的亲。亲额头,亲眼睛,亲鼻尖,亲脸颊,亲下巴,最后落在嘴唇上,来回碾了好几遍。
亲得吴所畏满脸都是口水。
吴所畏被他按在枕头上一顿猛亲,亲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好不容易等他松了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那人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大哥!”吴所畏一把按住他的手,“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你欺负我一通。现在你还想欺负?你真以为老子的屁股是铁打的啊?”
池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他松开手,把吴所畏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胸腔还在震。
吴所畏窝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个大活人的心跳和体温,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转。
他知道,现在不能闹,不能骂,不能摆脸色。他要小鸟依人,要乖,要软,要让池骋觉得他真的变了。
他把脸往池骋胸口一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屁股疼。我要趴着睡。”
然后他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池骋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仰起脸,在池骋嘴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你拍我,”他说,“我再睡一会儿。”
池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跟哄小孩似的。
吴所畏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池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翘得老高,心口那块地方软得跟棉花似的。他家大宝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不想反攻了,还这么乖,这么软,这么会撒娇。他拍着拍着,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口。
吴所畏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拱了拱,没睁眼。
池骋美滋滋地搂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而吴所畏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没关系,一次失败算什么。反攻大业,来日方长。
下次,他一定把池骋灌醉!
吴所畏坐在办公室里,托着下巴,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总结经验”。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条:池骋酒量比我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接受反驳。
第二条:两个人对喝,我不喝太假,我喝了必醉。这是铁一般的规律,已经被实践检验过了。
第三条:醉了之后别说反攻,连路都走不稳。这是铁一般的教训,他的屁股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吴所畏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这仗没法打了!”
他翻了个身,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盯着天花板发呆。想找人帮忙把池骋灌醉——可找谁呢?谁闲着没事干跑来帮他灌自己老公?而且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池骋的面子就多一分风险。
他吴所畏虽然一心想反攻,但池骋的脸面,他还是顾的。
万一传出去,说池骋被自己老婆灌醉了绑在床上——那池骋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头?虽然他挺想看看池骋那张冷脸吃瘪的样子,但想想还是算了。
自家男人,自己疼。
“哎呀!”吴所畏一拍桌子,哀嚎出声,“怎么就这么难呢?”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小陈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一脸关切:“吴总,怎么了?我在外面听见您叫唤。”
吴所畏立马坐直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个标准的“吴总”架势,清了清嗓子:“什么怎么了?没事。文件放那儿。”
小陈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走,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吴所畏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吴总,”小陈搓了搓手,“您上次不是说,等公司再上一个台阶,咱们就团建吗?大家伙儿都问了,啥时候啊?”
吴所畏脑子里“叮”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钟。
团建。公司团建。一群人吃吃喝喝,你敬我我敬你。他可以不喝,池骋能逃得掉替自己喝吗?公司上百号人,一人敬一杯,池骋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等池骋醉得不省人事,他带着人回家,往床上一绑——
嘿嘿嘿嘿嘿……
吴所畏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了耳根,眼睛里放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小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吴总?吴总?您没事吧?”
吴所畏回过神,把嘴角往下扯了扯,努力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嘿嘿,没事。想到了一点开心的事情。”
小陈狐疑地看着他。
“团建,”吴所畏大手一挥,“安排在这周——算了,下周一吧。周一大家都不想上班,正好出去玩。”
小陈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跟两个灯泡似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周一?不占周末?”
“不占。”
“吴总!您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小陈欢呼一声,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抱起那沓文件就往门口冲,冲到门口又折回来,冲吴所畏鞠了个躬,“谢谢吴总!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门关上了,欢呼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吴所畏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细节了。
团建那天,白天找个地方玩,晚上找个饭店吃大餐。他先给自己找好借口,肚子疼不能喝酒,或者什么什么的——反正随便编一个?
然后他给池骋倒酒,一杯接一杯。公司里那些员工,平时不敢跟池骋多说话,喝了酒就不一样了。借着酒劲,谁都敢上来敬一杯。池骋那个性子,又不好拒绝。上百号人,一人一杯,池骋就是一头牛也得醉。
等池骋醉得走不动道,他就把人扶上车,带回家,往床上一放——
吴所畏“嘿嘿嘿”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咳嗽了两下,假装在看文件。
他坐了一会儿,越想越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办公区里已经炸开了锅。
小陈站在过道中间,被一群人围着,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周一团建?真的假的?”
“吴总说的!下周一!不占周末!”
“吴总万岁!”
“我收回上次说吴总抠门的话!”
“你上次说吴总抠门了?”
“……没有,你听错了。”
吴所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那群员工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嘴角翘得老高。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走出去。
办公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里都带着光。
“吴总!”有人举手,“团建去哪儿啊?”
“吴总!吃什么?”
“吴总!能带家属吗?”
吴所畏摆摆手,压了压大家的音量,笑眯眯地说:“团建那天,白天咱们找个地方玩,晚上再好好吃一顿。至于吃什么,你们提,我买单。”
办公区里又是一阵欢呼。
吴所畏等大家安静下来,补了一句:“到时候,大家别忘了多敬我几杯啊。就当感谢我了。”
本来嘻嘻哈哈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一秒钟,所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没问题!”
“必须敬!”
“吴总您放心,一杯肯定不够!”
“我敬三杯!”
吴所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兴奋讨论的员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池骋,你等着吧。”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总结经验”下面另起一行,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新计划:公司团建。目标:灌醉池骋。方法:人海战术。”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骑在另一个小人身上。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骑在上面的人,嘴角咧得老高,一看就很开心。
吴所畏合上笔记本,拉开抽屉,把本子塞进去,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条被他转移到办公室的,深蓝色的绸带,对着灯光照了照。绸带丝滑依旧,在手里滑来滑去。
“再忍你几天,”吴所畏对着绸带说,又像是在对着绸带那头的某个人说,“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把绸带叠好,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拍了拍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翻了两页,嘴角又翘起来了,翘着翘着,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正襟危坐,继续看文件。
但那双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团建的事全权交给了小陈负责。
吴所畏的原话是:“你看着办,别太贵,也别太寒碜。太贵了我心疼,太寒碜了丢我面子。你自己把握分寸。”
小陈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三秒,在心里把“既要又要还要”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后挤出一个职业微笑:“好的吴总,我明白了。”
吴所畏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小陈翻了个白眼,转身出去了。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吴所畏隔着门板都感受到了。
“嘿!”他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还拿不拿我当老板了?”
门外传来小陈的声音,带着笑:“拿!拿您当亲老板!”
吴所畏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了。
小陈办事确实靠谱。白天安排的是露营,选了个离市区不远的营地,有山有水有草地。大家天天闷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偶尔出来看看绿树蓝天,吹吹风,心情都好得不行。
员工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人踢球,有人打牌,有人躺在垫子上晒太阳。烧烤炉早就架好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肉串架上去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吴所畏坐在遮阳棚底下,手里拿着一串烤串,眼睛却一直盯着池骋手里的啤酒瓶。
池骋今天心情好,来者不拒,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碰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吴所畏在旁边看着,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转——中午多灌点啤酒,晚上上白酒的时候更容易醉。完美。
他拿起一瓶啤酒,倒了两杯,端着其中一杯走到池骋面前。
“池骋,你尝尝这个,”吴所畏把酒杯递过去,一脸真诚,“我往里面放了一片柠檬,你试试好不好喝。”
池骋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混着啤酒的苦味,确实比纯啤酒清爽些。他点了点头:“不错。”
吴所畏笑眯眯地又给他倒了一杯。池骋喝了几口,放下杯子,转身跟旁边的员工聊了几句。等他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杯子里的酒又满了。
吴所畏端着另一杯酒,冲他晃了晃:“我喝不完了,你帮我喝呗。”
池骋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就干了。
吴所畏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装出一副“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的表情。他转身又拿了一瓶啤酒,拧开盖子,倒进池骋杯子里,嘴里还念叨着:“不能浪费,都是花钱买的。”
池骋没多想。他今天心情好,他家大宝不想反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开心的?别说几杯啤酒,就是吴所畏现在让他把酒缸喝了,他都觉得甜。
吴所畏就这样,一会儿递一杯,一会儿劝一口,战术之隐蔽,态度之自然,演技之精湛,堪称影帝级别。
池骋被他灌得晕晕乎乎的,但看着吴所畏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可爱,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
一天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傍晚时分,大家转移到露营地的餐厅。说是餐厅,其实是个半露天的棚子,头顶是透明的雨棚,四周通风,能看到远处的晚霞。
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桌布,摆上餐具,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长桌。酒也上来了,白的红的啤的,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吴所畏站起来,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员工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一年来,感谢大家的付出,”吴所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不管是加过的班,还是熬过的夜,我都记在心里。”
“所以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吴所畏举着酒杯,环顾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官方致辞”切换成了“日常撒娇”,“但是吧,我白天烧烤好像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这杯酒呢,就让我家这位——”他伸手拍了拍池骋的肩膀,“——替我喝。”
员工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池骋身上。
“大家之前说好要敬酒的,可以敬我家这位。”吴所畏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我家池骋,酒量好,来者不拒。”
池骋被“我家这位”“我家池骋”这几个字砸得晕晕乎乎的,嘴角翘得老高,压根没多想。他端起酒杯,冲大家举了举:“来,我替大宝敬大家。”
员工们对视一眼,眼睛里都闪着心照不宣的光。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吴总那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他们就猜到了七八分——吴总这是想把池总灌醉啊。
虽然不知道灌醉了要干嘛,但老板有令,下属照办。更何况,灌池总的酒,这种机会平时上哪找去?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销售部的小李。小伙子年轻,脸皮薄,端着酒杯站在池骋面前,脸先红了一半:“池总,我敬您一杯。谢谢您平时对我的关照。”
池骋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小李受宠若惊,也赶紧干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池骋一杯接一杯地喝。
吴所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酒瓶,随时给池骋倒酒。倒酒的动作那叫一个殷勤,那叫一个利索,跟个小宫女伺候皇上似的,就差没在旁边喊“皇上慢用”了。
池骋喝到第十杯的时候,吴所畏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凑过去小声说:“慢点喝,别着急。”
池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飘,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没事。”
吴所畏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心疼的表情,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到第二十杯的时候,池骋的脸已经红透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吴所畏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给他倒酒,一会儿给员工递纸巾,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
池骋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吴所畏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吴所畏吓了一跳,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
池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很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池骋问。
吴所畏心虚得要命,但脸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嘿嘿笑了两声:“我哪天不殷勤?我一直很殷勤的好不好。”
池骋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
吴所畏松了口气,转身又去倒酒了。走到酒桌旁边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池骋正被另一个员工拉着敬酒,已经顾不上他了。
吴所畏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池骋那张越来越红的脸,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了耳根,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快了。快了。
再喝几杯,就该倒了吧?
这几天池骋被吴所畏哄得飘飘欲仙,整个人跟泡在蜜罐子里似的,连走路都带风。但他再迟钝,喝到这个份上,也觉得有点不对了。
脑子里那根弦在酒精里泡了大半天,已经松了大半,但还剩那么一丝丝,在那顽强地绷着。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吴所畏在人群里忙前忙后——倒酒、递纸巾、给人夹菜,那叫一个殷勤,那叫一个周到,活像个小店小二。
池骋心里“叮”了一声。
不对。这小家伙今天不对劲。
但他脑子晕得厉害,那一丝清醒像风里的蜡烛,晃来晃去,随时都要灭。他盯着吴所畏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做了一个决定——装晕。
不是真不行了,是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今晚怕是要出大事。至于出什么大事,他现在脑子转不动,但直觉告诉他,不能让吴所畏得逞。
他缓缓闭上眼睛,头往旁边一歪。
吴所畏正端着酒杯跟一个员工碰杯,余光一直锁在池骋身上。看见池骋的头歪过去,眼睛闭上了,他心里“咚”的一声,跟敲鼓似的。
成了!
他差点没忍住原地蹦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池骋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池骋?池骋?”
没反应。
池骋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看起来醉得不省人事。
吴所畏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嘴角那个快要咧到耳根的笑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过头,冲不远处的小李招了招手:“小李,过来帮个忙。”
小李小跑过来:“吴总,怎么了?”
“帮我把他扶上车,”吴所畏指了指池骋,“他喝多了。”
小李二话不说,弯腰把池骋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吴所畏从另一边架着,两人一左一右,把池骋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拖半扶着往外走。
路过小陈身边的时候,吴所畏交代了一句:“发票你开好,明天我来付。今晚让大家吃好玩好,不用给我省钱。”
小陈愣了一下。不用给吴总省钱?这话从吴总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真实。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幻听,连忙点头:“好的吴总,您放心。”
小李扶着池骋往停车场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哇塞,吴总变大方了。”
声音不大,但吴所畏听见了。他瞪了小李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车旁边,两人合力把池骋塞进后座。吴所畏自己钻进去,把池骋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腿上,然后冲小李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玩你的。”
小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吴所畏正低着头,伸手摸着池骋的脸,那表情,怎么说呢——笑得一脸不值钱。
小李打了个哆嗦,赶紧跑了。
代驾小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状况。吴所畏正低着头,手指在池骋脸上摸来摸去,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摸了又摸,摸完还嘿嘿笑了两声。
代驾小哥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我靠,这俩是这种关系。
他把目光收回来,专心开车,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子一路开到家门口。代驾小哥帮着吴所畏把池骋从车里拖出来,半拖半扛地弄进电梯,又弄进家门。吴所畏把池骋放到床上,喘着粗气,冲代驾小哥笑了笑:“辛苦了,谢谢啊。”
代驾小哥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吴所畏正蹲在床边,从床头柜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是一条深蓝色的绸带,丝滑柔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代驾小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吴所畏没工夫管代驾小哥怎么想。他把绸带一条一条地铺开,一共四条——手腕两条,脚腕两条。
他蹲在床边,先把池骋的左手抬起来,绸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绑在床柱上。
然后是右手,同样的手法,绕两圈,打结,绑在床柱上。最后是脚腕,绸带穿过床尾的栏杆,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绑得认真极了,每一个结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保结实,又确保不勒伤皮肤。绑完了,他退后两步,叉着腰,欣赏自己的作品。
池骋躺在床上,双手被绑在床柱上,双腿被固定在床尾,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动弹不得。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辜。
吴所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自家男人,长得是真帅。
他没忍住,凑过去,在池骋脸上亲了一口。亲完左边,又亲右边,亲完右边,又亲额头,亲完额头,又亲鼻尖,亲完鼻尖,又亲下巴。亲着亲着,差点没忍住亲嘴上去,硬生生刹住了车。
不行。他吴所畏是个正人君子。反攻这种事,必须得在对方清醒的时候进行。迷迷糊糊的,那叫趁人之危,那叫什么正人君子?
虽然他平时也没少被池骋趁人之危,但那是池骋的事,他不能跟池骋一样不要脸。
吴所畏把脸收回来,趴在池骋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池骋的脸。灯光下,池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即使睡着了,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吴所畏看着看着,又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亲完赶紧缩回来,心虚地看了看池骋的眼睛——没睁开。他又凑过去,又亲了一口,又缩回来。
反复了好几次,他索性不缩了,就趴在池骋身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盯着他的侧脸看。
等着吧。等你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伸手摸了摸池骋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耳朵,又摸了摸他的下巴,摸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池骋啊池骋,”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也有今天。”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均匀。
吴所畏趴在池骋身边等啊等,等着那个“清醒”的时刻到来。
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了浓黑,又从浓黑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暗。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哗啦啦的大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拿小石子往窗户上扔。
吴所畏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淅淅沥沥的,时大时小,偶尔还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吴所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戳了戳,又戳了戳。“醒醒啊,”他小声说,“你都睡了好久了。”
池骋没反应。
“你再不醒,天都亮了。”吴所畏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吴所畏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腿蹬了蹬,发出一声哀嚎:“啊——怎么还不醒啊——”哀嚎完了,他又爬起来,重新趴好,双手托着下巴,继续盯着池骋的脸。
盯着盯着,他忽然觉得,就这么干等着也挺无聊的。池骋睡得像头猪,他在这儿瞪着眼睛看,跟个望夫石似的。
他伸手摸了摸池骋的眉毛,一根一根地摸,从眉头摸到眉尾。又摸了摸他的鼻梁,从山根摸到鼻尖。又摸了摸他的嘴唇,上唇,下唇,来来回回地摸。
池骋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酒味,摸起来手感特别好。吴所畏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摸到第五下的时候,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亲完赶紧缩回来,心虚地看了看池骋的眼睛——没睁开。他又凑上去,又亲了一口,又缩回来。
反复了好几次,他索性不缩了,就把嘴唇贴在池骋的嘴角上,贴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回来。
“你再不醒,”他小声说,“我就把你亲醒。”
池骋还是没反应。吴所畏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闷闷地说:“池骋,你是不是装的啊?”
话音刚落,窗外“轰隆”一声巨响——打雷了。那雷声又大又近,像是有人在天上拿锤子砸了一口大锅,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吴所畏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弹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口,正要骂几句老天爷,忽然感觉身下的人动了一下。
池骋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翻身或者蹭痒痒的动,是那种——从沉睡中挣扎着要醒过来的动。他的手指蜷了蜷,眉头微微皱起来,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梦里往外拽。
吴所畏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他屏住呼吸,盯着池骋的脸,一动不动。
反攻!反攻就要来了!
他等了一晚上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他攥紧了拳头,眼睛亮得跟两个小太阳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在发光。
然后池骋不动了。眉头舒展了,睫毛不颤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又睡过去了。
吴所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盯着池骋看了好几秒,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池骋!你醒醒!”池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吴所畏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叹:“啊——!”
池骋其实醒了。他在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就醒了。不是被雷声震醒的,是被吴所畏那一声“你是不是装的啊”吓醒的——那声音就贴在他耳朵边上,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他脖颈上,他想不醒都难。但他没睁眼。
他先是感觉到自己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了动,发现动不了。绸带,绑得很紧,但不勒,打结的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练过的。
池骋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他全都明白了。什么不想反攻了,什么乖,什么软,什么会撒娇——全是装的。这小家伙,不是不想反攻了,是在憋大招。
而且是大招中的大招,连公司团建都搬出来了,上百号人轮番灌他,这手笔,这心机,这城府。
池骋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有哭笑不得,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甜滋滋的东西。
他动了动手指,绸带在手腕上勒了一下,不疼,但提醒着他——他现在被绑着。被自己养了好几年的小家伙,绑在床上。
这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装睡吧。池骋的脑子在酒精的余韵里飞速转着。装睡装到天亮?不行,这小家伙等急了,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挣扎?绸带绑得挺紧的,但真要挣,也不是挣不开。可挣开了呢?小家伙辛辛苦苦策划了这么久,从灌醉到绑人,每一步都费尽了心思。他要是挣开了,小家伙不得哭?
池骋还在纠结。要不要醒?醒了就得面对被绑在床上这个事实。不醒?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总不能装一晚上吧。他闭着眼睛,脑子转得飞快,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就在他还没想好对策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池骋呼吸一滞。
他忍了两秒,三秒,四秒——不行,憋不住了。他张嘴喘了口气,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吴所畏的脸就在他正上方,近得鼻尖都快碰到他的鼻尖。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抓到你了”的得意,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醒了,”吴所畏笑眯眯地说,“你骗我。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池骋看着他那副小狐狸得逞的样子,沉默了一秒,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干嘛?”
吴所畏没回答,从他身上翻下去,“噔噔噔”跑到衣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根小皮鞭。黑色的,细细的,手柄上还缠着皮绳,看着像是某种情趣用品店里买来的。
池骋的眼皮跳了一下。
吴所畏拿着鞭子走回来,重新骑到他身上,把鞭子手柄抵在池骋胸口,慢悠悠地画着圈。那动作,那神态,那嘴角的弧度,活像一个刚出道的反派,演技生涩但气势很足。
“你说我要干嘛?”吴所畏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狠一点,“老子要反攻。”
池骋看着他,没说话。他心里那点“甜滋滋”的东西此刻已经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反攻。这小家伙闹了好几年的事,今天终于动真格的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吴所畏还在那儿表演,拿着鞭子在池骋腰侧轻轻抽了一下。不疼,跟挠痒痒似的,但声音清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
“没想到吧,池骋,”吴所畏下巴一扬,“你也有今天。叫你平时欺负我。”
池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没等他笑出来,吴所畏的第二鞭已经落下来了——还是腰侧,还是那个力道,不疼,但痒。
池骋挣了一下,绸带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停下动作,看着吴所畏:“你为什么一定要反攻?”
吴所畏举着鞭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池骋那双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认真的、探究的、想弄清楚他在想什么的光。
吴所畏的嘴瘪了瘪,手里的鞭子慢慢放下来了。那股子“老子要强攻”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就泄了。
他趴在池骋身上,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池骋,我求你了。你就让我试一次。我求求你了。”
池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吴所畏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真的在求他。求他答应一件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的事。
池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纠结。他当然纠结。让他一个在上面的,突然同意在下面,被自己老婆反攻一次——这算什么事?
他接受不了。不是面子的问题,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抗拒。就像让一个右撇子用左手写字,不是不能写,但怎么写怎么别扭。
吴所畏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抬起头,看着池骋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心里那点委屈又翻上来了。他硬撑着,把下巴一扬,装出一副“我才不在乎你同不同意”的样子。
“我才不需要你同意呢,”他说,声音硬邦邦的,“我现在把你绑住了,老子要强攻。此刻我就是强攻,你就乖乖在我身子底下叫吧。”
他说着,伸手去解池骋的扣子。第一颗,解开了。第二颗,解开了。第三颗,解了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池骋的锁骨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吴所畏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手指开始发抖。
他解不下去了。
他把手收回来,整个人趴在池骋身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动了。
池骋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不是眼泪,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温热的,潮潮的。
吴所畏趴在他身上,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吴所畏,你真是个废物。计划了这么久,绸带也绑了,鞭子也拿了,人也骑上去了,最后连扣子都解不完。
强迫别人这种事,他真的做不来。他从小就是三好学生,连上课说话都要偷偷摸摸的,让他强攻——他连“强”这个字都写不工整。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唾弃得淋漓尽致。
池骋感觉到身上那个人不说话了,不动了,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他低头,只能看见吴所畏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
池骋的心忽然就软了。不是那种“算了让让他吧”的软,是那种“我怎么舍得让他难过”的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所畏趴了一会儿,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他没看池骋的脸,低着头,伸手去解池骋手腕上的绸带。
手指还在抖,但解结的动作很利落——毕竟练过很多遍。左边解开,右边解开,然后是脚腕上的。
绸带一条一条地被抽走,堆在床边。吴所畏全程没说话,也没抬头。
池骋看着他把最后一条绸带从自己脚腕上解下来,看着他掀开被子,钻进来,缩进自己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蜷成一团。
池骋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轻轻落在吴所畏后背上。
“不反攻了?”池骋问。
吴所畏没说话。他把脸往池骋胸口又埋了埋,鼻子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反。”
池骋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
吴所畏闭着眼睛,睫毛在池骋的皮肤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他在心里把自己又骂了一遍——骂完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好。”
很轻,很短,就一个字。
吴所畏的身体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池骋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些,清晰了些,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
吴所畏猛地抬起头,撞上池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纠结,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软软的,潮潮的,像被雨水泡过的泥土。
“真的?”吴所畏的声音在抖,“你真的愿意让我反攻?”
池骋的嘴皮动了动,咬着下唇,咬得都快出血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点了点头。
就一下,幅度很小,但吴所畏看得清清楚楚。
“就一次,”池骋说,声音有点哑,“就让你试一次。”
吴所畏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亮,是那种“你居然真的答应了”的亮,亮得猝不及防,亮得他自己都没准备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眼堵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下去,然后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表情无比郑重:“我保证,就试一次。以后还是你在上面。”
池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无奈里裹着甜,甜得他自己都觉得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