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说明日一早动身,林屿的手指却没闲着。
他反手一拍储物袋,八块巴掌宽的暖阳沉玉落在石案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明日才走,现在倒腾这些玉石做什么?”
裴无咎倚在库门边的寒玉柱上,手里捏着一块碎阴铁,正一下一下刮着那半截木剑上的毛刺。
“你懂个屁。”
林屿头也不抬,青金魂火裹住两块沉玉的边缘,滋滋烧融拼合,“忘川水底全是万年沉淀的死煞,这小子的金丹肉身要是直接泡过去,还没到剑狱就得变成一具绿毛僵尸。”
裴无咎停下手里的动作,瞥了一眼石台上呼吸微弱的苏铭。
“玄天戒不是能装东西么?直接塞进去不就完事了。”
“寻常储物戒不透生机,活人进去半个时辰就得憋死。”
林屿嗤笑一声,抓起整整十瓶极品阴阳砂,拔掉塞子全倒进刚刚成型的玉槽里,“玄天戒里虽有一方残破空间,但阴气早随着老夫进出渗进去了。不给他糊一层恒温棺材板,老夫这一路还得腾出一半心神给他擦屁股。”
“恒温棺材板……”
裴无咎眼角抽了一下,“你倒是真敢给你徒弟用词。”
“管它叫什么,能保命就是好板子。”
林屿嘴上碎碎念,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含糊。
整整一个时辰,他硬生生用青金魂火将八块暖阳沉玉熔铸成了一口严丝合缝的玉匣,内壁铺满三寸厚的阴阳砂,四角又嵌入四株九幽温髓芝定住药力。
随着最后一缕若水阵纹封死匣缝,林屿袖袍一卷,将玉匣连同里面的苏铭一并挪进了玄天戒最核心的聚灵阵眼处。
苏铭眉心的阵城虚影闪了一下,紧接着便彻底沉寂下去,连最后一丝外泄的活人血气都断绝了。
“啾!”
影从博古架顶端扑棱棱飞下来,落在林屿肩头,歪着脑袋啄了啄他刚凝实的衣领。
“行了,最大的累赘装进裤兜,接下来该填老夫自己的肚子了。”
林屿盘膝坐上石台,拍开身边两口黑铁大箱的封皮。
浓稠如墨的混煞魂质刚冒出个头,就被他探出的青金大手一把按了回去。
在心中默算过三遍:苏铭肉身已隔绝,无需担心鬼王威压反噬;两箱混煞提纯四成,恰好卡在鬼王中境圆满的界限内,不会引来鬼皇级的天地异象;且暗库有沉幽寒铁隔绝,外头那十万魂魄半点察觉不到。
“辨魂、问罪、剥忆、净煞、化质!”
青金魂火在掌心轰然合拢。
没有半点花哨的声势,两箱足以让寻常鬼王疯魔的陈年凶煞,像是掉进滚油里的雪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坍缩。
一缕缕被筛除掉残暴记忆的纯净魂质,顺着林屿的劳宫穴涓涓流入魂体。
原本还有些半透明的青金色衣袍,随着魂质的填满,逐渐生出了真实的麻布纹理。
两刻钟后,林屿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睁开双眼。
鬼王中境圆满。
“还差半步就能摸到巅峰的门槛。”
林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听着魂体内部传来的厚重嗡鸣,在心底暗自点头,“不急,剩下的十箱留着路上当干粮。吃太饱容易犯困,在阴沟里翻船可就不美了。”
……
次日拂晓,照名城地底三百丈的暗河出口。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木舟顺着湍急的墨绿水流滑出溶洞,汇入了宽达百丈的忘川东支。
林屿披着一件从枉死侯库里翻出来的灰布斗篷,将一身鬼王中境圆满的气机压在鬼将初期的水准。
船尾处,裴无咎抱剑而坐,眉心的剑形罪印被一块黑布缠住。
“前头水雾不对。”
裴无咎忽然开口,下巴朝三里外的河湾努了努,“有铁锈味,混着血煞。”
话音未落,浓重的灰雾猛地被三道漆黑的船首像撞破。
那是三艘通体由森白巨兽肋骨拼接而成的战舰,每一艘都有十丈高下,船头悬挂着一面绣有“倒悬铁塔”的黑底战旗。
“呜——”
低沉的号角声震得河面水花乱跳。
居中那艘主舰的甲板上,一名身穿玄铁半身甲、左脸从眼角到下巴豁开一道狰狞剑疤的壮汉,正拄着一柄门板宽的鬼头重剑,居高临下地盯着滑过来的乌篷小舟。
“前头的破船,把帆落了,横过来!”
壮汉嗓音粗嘎,鬼王初境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顺着河面碾压过来,“剑狱巡河使曹煞在此办差!尔等从枉死城水道出来,先把这个月的过路魂税交了!”
乌篷舟被威压一冲,船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林屿站在船头,身子跟着晃了两晃,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诚惶诚恐的市井奸商笑脸,双手在袖子里却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三枚早就扣在指缝里的水属阵石。
几缕肉眼难辨的幽蓝水丝顺着船底板渗入忘川河水,借着暗流漩涡,提前三息在三艘骨舰下方的河床处勾连成网。
“哎哟!原来是剑狱的曹统领当面!”
林屿点头哈腰地走出船篷,拱手笑道,“小老儿是无灯城来的矿商,去枉死城送了一批阴铁,这不正赶着回程么。不知曹统领这过路税,是个什么章程?”
曹煞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乌篷舟,眼神在船舱那块盖着黑布的干瘪区域停了一瞬。
“少跟老子扯无灯城的虎皮!”
曹煞冷哼一声,重剑往甲板上重重一顿,“枉死侯那老小子昨日就没给本统领回讯,八成又在城里偷熬私油!你这船从他水道里钻出来,吃水这么深,舱里藏的莫不是私运的活魂?来人,跳帮查舱!”
“慢着慢着!曹统领息怒,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
林屿慌忙摆手,一边操控着乌篷舟看似狼狈地往后倒退,实则用船底的气机牵引着水流,一步步将三艘沉重的骨舰往河湾正中的旋涡眼上带。
“什么狗屁自己人?”曹煞眯起独眼。
“统领您看这个!”
林屿满脸讨好地从怀里摸出那枚锯齿状的玄铁签牌,双手捧过头顶,“小老儿哪敢私运活魂,这船上装的,是替枉死侯爷往外头倒腾的一点边角料!这不,侯爷连剑狱的提调铁签都赐给小老儿当路引了!”
看到那枚烙着赤金火印的铁签,曹煞脸上的横肉明显抖了一下。
他五指凌空一抓,直接将铁签摄入手中。
趁着对方低头验签的空当,三艘骨舰借着冲势,船尾刚好彻底滑入了水底幽蓝水丝合拢的最后一道阵圈。
成了。
林屿垂下眼皮,袖口微不可察地往后一挽。
“咔嚓!”
甲板上,曹煞突然五指发力,一把将那枚玄铁签捏得粉碎!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老狗!”
曹煞脸色狰狞,反手拔出背后的鬼头重剑,滚滚黑煞瞬间爬满剑身,“这枚母签乃是三个月前我们狱主大人亲手留给枉死侯平账的底档,向来锁在枉死城内库最深处!你一个小小矿商能拿到此物,枉死城内库定然出了大乱子!”
“反应倒是不慢,可惜脑子还是不够用。”
乌篷舟上,原本佝偻着背、满脸谄笑的林屿,缓缓直起了腰杆。
他随手扯掉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破斗篷,露出一袭纤尘不染的青金长袍。
“给老子宰了他!把船劈开!”曹煞厉声咆哮。
“嗡——!”
林屿看都没看头顶劈落的重剑剑气,右脚抬起,在乌篷舟的船头轻轻一跺。
“若水,逆流。”
轰隆!
方圆五十丈的忘川河水毫无征兆地倒卷冲天!
原本平缓的墨绿河面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青金色水磨盘,十八道粗如水桶的激流水柱从河底暴起,像十八根烧红的铁箍,缠住了三艘骨舰的龙骨!
咔嚓!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副舰连半息都没撑住,船底的白骨龙骨便在水流磨盘的逆向绞杀下寸寸断裂,整艘船直接横卡在了水幕中央,动弹不得。
“什么人?!”
曹煞瞳孔猛地一缩,劈出一半的重剑硬生生收势护在胸前,惊骇欲绝地看着船头那个青金身影,“鬼王中境圆满?!你不是矿商!枉死侯呢?!”
林屿负手立于船头,任由漫天水雾打湿衣角,淡淡开口。
“枉死侯已经去闭死关了。既然你们是剑狱来的,正好,老夫找你们狱主讨一笔三个月前的保管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