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嫣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谢扶榕与白氏的女儿,锦姝的堂妹。
她比锦姝小两岁,性子却比锦姝活泛得多。逢年过节,府里摆宴,她总是第一个跑出去看热闹的。
白氏常说她:“姑娘家,也不知道矜持些。”
谢锦嫣便笑:“矜持给谁看?自家人跟前,还端着做什么。”
白氏拿她没办法,也就由着她去。
她第一次听见“许宣鸣”三个字,是在自己十岁那年。
那日她在后院扑蝴蝶,扑得满头是汗,回屋时听见母亲白氏与舅母在厅里说话。
舅母提起了长远侯府的世子,说那孩子生得好,性子也好,读书骑射都拿得出手,长远侯府如今虽不如从前显赫,却是世代簪缨的人家,门风极正。
白氏听了,只是笑,说:“姑娘还小,不急。”
舅母便也笑了。
谢锦嫣站在帘子外头,把“许宣鸣”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三个字,往后会跟她一辈子。
三年后,长远侯府真的来提亲了。
那日她在屏风后头,悄悄看了一眼许宣鸣。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站在正厅里,向她祖父行了一礼。
身量高挑,肩背挺直,眉眼清俊,说话不紧不慢。
祖父问了他几句话,他都答得极稳。
谢锦嫣躲在屏风后,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她只看了几眼便不敢再看,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回去之后,她坐在窗前,半天没说话。
丫鬟问她怎么了。
她只说:“没什么。”
可晚饭时,白氏问她:“长远侯府的世子,你可瞧见了?”
她脸一红,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白氏便知道了。她与谢扶榕对视一眼,都笑了。
长远侯府那边,也是求了又求。
长远侯亲自登门提亲,诚意十足。
谢锦嫣后来才知道,许宣鸣在府里闹过一回。
他跟长远侯说,若娶不到谢家二房的千金,他谁也不娶。
长远侯被他缠得没法子,才亲自登门。
谢锦嫣听了,嘴上说“他胡说”,心里却是甜的。
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
出嫁那日,谢锦嫣坐在喜轿里,心里又慌又喜。
她从前觉得自己胆子大,可到了这一日,才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轿子停了,喜娘扶她下轿。
她隔着头盖,看见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
那是许宣鸣的手。
她把手里那根红绸递过去,他便握住了。他的手掌温温的,很稳。
拜堂时,她看不见他,只听见他的声音。
他跟司仪一板一眼地应着,声音不高不低,却很好听。
她心里想,这个人,往后便是她的夫君了。
入了洞房,挑盖头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谢锦嫣看见了。她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她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脸却都红了。
后来还是谢锦嫣先开口:“夫君手抖什么?”
许宣鸣说:“我没抖。”
谢锦嫣说:“我看见了。”
许宣鸣说:“那是烛火晃的。”
谢锦嫣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新婚那几年,许宣鸣待她极好。
他每日晨起,亲自替她画眉。他画得不算好,有时歪了,有时浓了,谢锦嫣照镜子时总要笑话他。
他便说:“下回我让丫鬟来。”
谢锦嫣又说:“不必,夫君画得挺好。”
许宣鸣知道她嘴硬,也不戳破,只笑着继续画。
他每日散值回来,总带些她爱吃的点心。有时是城南的桂花糕,有时是西市的蜜枣,有时只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有一回他带回来一包糖炒栗子,谢锦嫣吃得停不下嘴,第二日便上了火,嘴角起了泡。
许宣鸣急得不行,又是找太医又是熬梨汤。
谢锦嫣嘴里含着梨片,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不吃了。”
许宣鸣说:“你不吃,我也不买了。”
谢锦嫣看他一眼,说:“那你还是买吧。”
许宣鸣笑出了声。
他外头应酬,从不沾花惹草。
几个同僚拉他去喝花酒,他推了,说家中夫人管得紧。
同僚笑他怕媳妇。
他也不恼,只说:“怕媳妇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话后来传到谢锦嫣耳朵里,她嘴上说“谁管他了”,心里却甜得很。
她那时每次进宫看锦姝,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锦姝说:“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谢锦嫣说:“他待我很好。”
锦姝说:“那就好。”
姐妹两个坐在凤仪宫里说话,说些家常,说些趣事。
谢锦嫣说起许宣鸣替她画眉画歪了的事,锦姝笑得不行。
谢锦嫣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说:“姐姐,我这辈子,大约就这么过了。”
锦姝看她一眼,说:“这样过,挺好的。”
谢锦嫣点头。
过了不久,谢锦嫣有了身孕。
许宣鸣知道后,跑到谢锦嫣跟前,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听了半天,说:“怎么没动静?”
谢锦嫣说:“才多大,哪来的动静。”
许宣鸣也不恼,就那么蹲着,抬头看她,说:“我让人去请最好的稳婆。”
谢锦嫣说:“还早着呢。”
许宣鸣说:“早准备总没错。”
那段日子,他把谢锦嫣当成了瓷娃娃。
她想吃什么,他立刻让人去买;她想出去走走,他陪着;她想躺着,他就在旁边守着,连书也不看。
谢锦嫣有时觉得他太紧张了,便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许宣鸣说:“你是侯府的命根子。”
谢锦嫣说:“你也是。”
许宣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时长远侯府的老夫人,已经开始动了心思。
她嫌谢锦嫣一个人怀着身子,不能伺候许宣鸣,便张罗着要给许宣鸣纳一房妾室。
她选的是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姓卫,生得有几分颜色,性子也活泛。
老夫人先是在许宣鸣跟前提了几回,许宣鸣都推了,说自己有妻有子,不必再添人。
老夫人不死心,又去跟谢锦嫣说。
谢锦嫣听了,没有闹,也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祖母说的是。妾如今身子重,确实照顾不了世子。既如此,便依祖母的意思办吧。”
老夫人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愣。
谢锦嫣又说:“只是有一桩事,妾身要先说清楚。人进了府,便是我长远侯府的人。规矩要守,本分要记。若生了旁的心思,妾身这个做正室的,便不能不管了。”
老夫人听了,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有说什么。
可谢锦嫣并没有用老夫人推荐的那位卫氏。
她回去之后,自己想了整整两日。
她想的是,自己怀着身子,府里的中馈、账目、人情往来,确实渐渐有些顾不过来。
长远侯府虽有老仆,可到底不如一个贴心人在身边。
她需要一个人,既能替她伺候许宣鸣,又能替她打理后宅,还要本分、稳妥、不争不抢。
她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叶氏。
叶氏是七品小官叶主簿的女儿。叶主簿在工部挂了个闲职,为人老实本分,家中清贫。
叶氏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性子温和,做事稳妥。
谢锦嫣把叶氏叫到跟前,说:“我如今怀着身子,府里的事顾不过来。你替我伺候世子,也替我看着后宅。旁的,我不要求你什么。只一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
叶氏跪下磕了头,说:“姨娘记着姑娘的恩。”
叶氏进门后,果然本分。她从不争宠,也从不在许宣鸣跟前说谢锦嫣的半句不是。
谢锦嫣不便走动的日子里,叶氏替她打理后宅,安排饮食,规劝下人,事事妥帖。
许宣鸣敬重她,但敬重里没有旁的。他心里那处位置,始终是留给谢锦嫣的。
这一点,叶氏知道,谢锦嫣也知道。
那年秋天,谢锦嫣生下嫡长子陵哥儿。
许宣鸣守在产房外头,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孩子落地时,稳婆出来报喜,说母子平安。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后来他进屋看谢锦嫣,她脸色苍白,闭着眼。
许宣鸣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谢锦嫣睁开眼,见他眼圈发红,便笑着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许宣鸣说:“不许胡说。”
谢锦嫣便不说了。她只是把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