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言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却把谢家最要紧的一条根,牢牢扎在了土里。
他成年之后,谢家的产业越做越大。
谢予意在西市打理铺面、商队、粮行,京中一半的大宗货都经他的手;而谢家在外头那些庄子、田产、山场、林场,却都交给谢子言管着。
谢予意忙的是钱,谢子言守的是地。
兄弟两个一个在京里周旋,一个在城外跑动,彼此不争,也不抢,各司其职。
谢予怀在边关的那些年,常常需要些边地特产,比如皮毛、烈酒、耐寒的棉布,托人带回来。
这些事大半都是谢子言张罗的。
他跑到城外的庄子上,找几家老佃农,让人缝了厚实的皮袄,又亲自试过,觉得不硌身,才送走。
谢予怀收到时,总要在信里多问一句:“这是二弟置办的?”
谢子言回信只说:“大哥用着顺手便好。”
他从不居功。因为他知道,他是庶出,在谢家那个位置上,越是能干,越不能张扬。
他见过太多庶出子弟的结局。
有的仗着有点本事,想争一争,最后一败涂地。有的干脆混吃等死,成了家里的闲人。
他这一生最大的福气,是苏氏待他好。
苏氏是嫡母,也是当家主母。她掌着谢家内宅几十年,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
谢子言幼时,苏氏待他与谢予怀一般。
谢予怀入兵部那几年,苏氏常叫人替他裁衣裳,也总顺带给谢子言裁一份。
有一回,谢子言从庄子上回来,身上那件袍子磨破了袖口,苏氏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一件新袍子便送到了他屋里。
谢子言捧着那件袍子,坐了一会儿,才换上。
他后来对蒋姨娘说:“母亲待我,是真心。”
蒋姨娘听了,眼圈红了,说:“你记住便是。”
蒋姨娘活到五十多岁便去了。走得很安静。她一辈子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也不让谢子言争。
临终前她拉着谢子言的手,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生了你。你不必往上走。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便够了。”
谢子言跪在榻边,点头。
蒋姨娘闭上眼时,面上带着一点笑。
谢子言在榻边守了一夜。
……
苏氏晚年身子不好,谢子言回府的次数便多了。
他是几个兄弟里最闲的一个,也是最能守在榻边的人。
谢予怀在边关回不来,谢予意管着铺子抽不开身,谢予瑾在翰林院也走不开。
只有谢子言,只要苏氏一传唤,他立刻便到。
有一回苏氏夜里咳得厉害,他守在榻前一夜。
天亮时苏氏醒了,见他在榻边坐着,便说:“你回去歇着吧。”
谢子言说:“儿子不累。”
苏氏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些年在庄子上,委屈你了。”
谢子言一愣,随即道:“母亲说哪里话。儿子不委屈。庄子上好,清净。”
苏氏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之后,她待谢子言,比从前更亲了些。
有一回她对锦姝说:“你二哥是几个孩子里最明白的一个。他不争,可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锦姝点头。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
苏氏走的时候,谢子言守在榻边。她走得极安详。
谢予怀赶回来时,苏氏已经没了。
兄弟几个跪在灵前。
后来锦姝在宫里听说母亲病危,请旨出宫,赶在苏氏入殓之前到了。
她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哭完了,才看见谢子言。
他穿着一身孝服,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锦姝走过去,说:“二哥。”
谢子言说:“娘娘回来了。”
锦姝说:“你怎么不哭。”
谢子言说:“母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不忍心哭。”
锦姝愣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
新帝登基之后,谢子言已经快五十岁了。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常往外跑,只在庄子上留了几处最要紧的,其他都交给下一辈去打理。
他搬回了定国公府旁的老宅里住,和谢予瑾离得不远。
他每日早起,先在院子里走走,然后读书。偶尔谢予意来,两人便坐在院中喝茶。
谢予意说:“二哥,你如今倒清闲了。”
谢子言说:“忙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谢予意点头。
两人不说话时,只听院里的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谢予意忽然说:“二哥这一生,替谢家守了多少地?”
谢子言笑了一下,说:“没数过。”
谢予意说:“我记得。你替谢家守着的那些田产、山场,加起来能绕京城半圈。”
谢子言说:“那都是谢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谢予意看着他,说:“可若没有你,谢家的地早就被人吞了。”
谢子言没有接话,只把面前的茶喝了。
……
后来谢子言老了,走不动了。有一年冬天,他病了一场,身子便大不如前。
锦姝从宫里出来看他。兄妹二人在屋里坐着,谁都没多说话。
谢子言靠在榻上,说:“娘娘不必总来看我。宫里事多。”
锦姝说:“二哥别赶我。你从前总替我扑蝴蝶,如今我来看你一次,算什么。”
谢子言笑了一下。他老了,笑得也少了。
可这一笑,还像小时候那样,温温的,静静的,不抢眼,却让人踏实。
谢子言后来在一个春天的清晨走了。那时院里的海棠刚开,风一吹,落了一地。
他身边的人说,他走得很安静,他这一生,便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没有人会为他写传,没有人会在史书上给他留一行字。
可谢家的地,谢家的庄子,谢家那些沉默的、看不见的根基,大半是他一锹一锹、一年一年,亲手守下来的。
他不是谢家最亮的那个人,也不是最显的那个人。可谢家这根大树,若没有他扎在最深处的那些根,未必能撑到今天。
锦姝把那只旧平安扣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看。
那是许多年前,谢子言亲手雕的。字迹已经磨得浅了。
她把它放回去,合上匣子。
窗外春深,宫里花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