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时候我们的猎场有这样一座山?我怎么不记得。”
络腮胡首领真的很迷茫,甚至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质疑。
巨龙窝伏在地,尽管少了些许的伟岸,可依旧宛如山岭。
那岩石般的棱角,因黑夜中昏黄的火光,若隐若现,难以一眼望尽,自然无法看清那蜷缩不动的腿肢和如山脊般的头尾。
“难道……我们迷路了?”
最先出声的青年被转移了注意力,眨了眨眼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不可能会迷路,可能天太黑,不小心跑出了猎场也说不定。”
另一位族人摇了摇头,拧着眉头胡乱猜测着。
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怀疑着自己的感官,根本没想过这陌生的山会长出腿来,还能在大地游走。
“想那么多做什么?一座山而已,比起来我更想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络腮首领不再纠结,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身影闪烁的人群身上,
“烟火吞噬了大地,又有黑甲巨虫的威胁!
那些部落能走的早已经走了,哪里还有留存?
连这仅剩的猎场也快容不下我们,居然还有人跑到这里,真是怪了……”
“首领,我们拿下他们再说吧!”
青年的性子很是急躁,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冲出丛林。
络腮首领目光闪烁了一瞬,这才眯着眼点了点头:
“去吧,先问清楚,别着急动手。”
“嘿!那可说不好……”
青年一提长矛,双腿贴着地面猛地弹身而起。
其他的族人动作同样不慢,同首领一起紧跟其后现出身来。
近百位部落猎手组成的队伍,位置分散,只是数息便已冲到了营地之前。
篝火旁。
老头的神色虽惊不乱,眼神警惕地盯着来自夜色深处的陌生部落。
尽管部落遗落在火焰之地,已经跨过了数代人的时间,可他还没有失去战斗的机警和勇气。
陌生的来客还未靠近就已被他察觉,他随即组织起族人握起打磨锋利的虫角长矛。
而身上的石片,也早在巨龙背脊的时候,就已经全都换成了黑色的几丁质。
前胸后背被大块的甲壳防护着,身体四肢在精巧的串联下由大量巴掌大小的甲片包裹。
便是头额之上都在紧迫的备战之中,覆盖了一块椭圆的甲片,由两根藤索固定在下巴处。
虽然这身简易护具在指宽的间隙下,显得很是粗陋不堪,可远比以往的石片要坚硬数倍,也更加轻便。
老头不知‘王’的打算,但身后的山脉巨龙是让他无惧的底气。
“嗬!”
望着来人,他古怪地咧起嘴露出一丝笑意,根本不介意那漏风的门牙是否会让自己看起来过于惊悚。
“小子们……我们的部落……许久没有战斗过了!”
“吼!无惧!”
族人们的意志还是那样坚定,双腿迈出数步将孩子们挡在了身后。
“大风……很久没有吹过了!”
老头浑身带着一股强悍的气魄缓缓走出,
“‘王’在看着……他肯定是想知道……大风还有没有继续吹响战吼的力量!
而我们……又是否值得那些最好的食物!”
深知力量早已腐朽的他,以自己那干瘦的双手各持一颗石火罐,而这才是最适合他战斗的武器。
“首……首领!我们有!!”
年轻的战士激动到颤抖,更是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谓。
在踏出火焰之地的那一刻起,尘封的血脉被唤醒,那是无数载回味传承的记忆。
“首领……嗬!”
他沉吟着在心中缅怀片刻之后,便不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罐,朝着前方奋力丢出。
“啪!”
火罐碰撞在地面青岩,碎成无数暗红的炭火星光,顷刻间点燃了他们亲手收集的枯叶草堆。
“嘭!”
火光升腾蔓延,黑暗在飞速退去,映照出来人那布满怒气的面庞和一个个强壮身影。
相比之下,来人的形象并没有好上多少,在阴影之中如同黑夜中的恶鬼。
他们强壮的肉身包裹着破损的兽皮,也并不整洁。
凌乱的黑发在脏污之中更是硬的发直,甚至传出死死的馊臭气味。
长矛也大多是坚石打磨,看质地并不特别,只是寻常之物而已,唯独打磨还算精良。
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久前才刚刚获得简陋武装的人群要强大了数倍不止。
老头深知来人的强大,可见来人只是在对峙中矗立在原地,没有发起攻击,这让他心中诧异不已。
而他的族人们只当是对方被震慑住了,顿时再次向前逼近两步。
动作间,他们的口中还不断高吼着:
“大风……”
置身在暗处静静观察的杨阳,虽听不太明白他们话语中的意思。
可那一同响起的战吼声,显然得到了老头的真传。
“大风么……这是你们部落的名字吗?”
他没问过老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部落之名。
没等他多想,那近百不速之客显然被激怒。
就在杨阳暗中调动风神警惕的时候,更加高昂的部落战吼在黑夜中轰然响起。
似乎只要喊得足够大声,就能压制对面嚣张的气焰,这不是力量的争斗,这是部落意志的对抗。
“咆野!咆野!”
近百位野蛮战士们所发出的吼声,无比雄浑,连空气中都带着些震荡。
他们梗着脖子,以扇形的阵势呈包围之势立于前方,以自己的声音当做利器来迎接挑战。
咆野,以野兽的咆哮震慑荒野,是期许也是图腾。
老头和大风遗族,被对方巨大的战吼短暂压制,稍稍后退了两步。
他们的人太少了,也不够强壮。
常年经过火焰之地的炙烤和烟熏,那嗓子和肺部容量又怎能敌得过对方?
“大风……咳!咳!”
老头不甘心,暴突着双眼吼得嗓音都已经开始出现破碎,犹如漏风的鼓。
声音将熄之际,他的族人们再次撑了起来,以双手做喇叭状贴在嘴边,竭尽全力地咆哮着。
“大……风……风!!!”
那是他们在荒芜焦黑的山头掌握的法门,能将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大风!”
女孩抬着自己的赤红圆脸,以自己天生的嗓子喊出了刺耳的尖啸。
“咆……野!!”
反抗遭到了更加猛力的回击。
“大风……”
激烈的反弹也更加尖细、锐利,却也抵住了对方的无形攻势,没有被彻底淹没在雄浑的浪潮之中。
一时间,人数不对等的双方,好似触发了某种机制,促使着他们做着让人不解的抗争行为。
不似战斗……却更加激烈。
杨阳被这奇葩的一幕惊呆了。
他虽然知道这个世界的部落之人,都喜欢以咆哮战吼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那是因为声音可以驱离野兽,是一种很好的、能够帮助生存的行为,所以才能被所有人认同。
可他从未想过,这吼声还能用于彼此间的争斗。
“难道……是这片地域的独特习俗?”
他站在暗影中,揉了揉耳朵,自言自语。
“阳,他们……这是在战斗吗?”
“或许是吧!”
这一点杨阳并不知晓,至少他在溶洞中观看石板的时候,并未看到有任何关于‘吼叫’的描绘。
“可他们的声音太小了,我喊的可比他们大多了!”
夕尽管一动不动地趴着,可声音却一直在杨阳脑海响起。
“作为人类来说……其实他们的声音不算小!”
“是啊!以前在裂隙的时候,枫婆婆都不让我们大声说话的。”
夕的情绪并没有多少变化。
可杨阳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毕竟她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除了自己,也再也没有人能听到她真正的声音。
重生还是禁锢,除了夕自己,没有人能够给出界定。
杨阳心下突生些许的恼意。
弹指间,一只小兵出现在指尖,已经做好了准备。
“嗖!”
他扣动指节,让小小的虫影闪出一道浅影,直奔老头的额头。
“崩!”
轻微的力道撞击在老头的额角,小小的虫影弹落在篝火映照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大……呃!”
他的吼声猛然间像是被遏住一般停了下来,伸手摸向额角微微肿起的肉包。
“王……”
人老成精说的就是他。
巨龙盘踞的地方,连虫子都不敢靠近,那他眼角余光扫到的黑色反光自然只有一个主人。
老头的头脑渐渐清醒,熄灭了心底的强烈胜负欲。
“停……闭嘴!”
他双手一挥,众人立即会意地渐渐停下,开始喘着粗气。
“唔……”
女孩张大的嘴也被捂住,生生掐断了她天赋异禀的高音。
“哈!吼吼!老头子,你们不行了……”
对面的青年赤红着脸,来不及喘气就开始继续嘲讽起来,
“在我们咆野部落面前比声音,你们那鼠兽般的‘吱吱’声可没那个本事。”
他笑的很是放肆狂妄,气得老头恨不得将脚下的石火罐全都砸在他的头上。
“若不是……我们可不会怕你!”
也许在杨阳身旁时间久了,女孩的胆量也大了许多,说话间也利索了不少。
但杨阳神色微动,他发现对面的来人似乎能听懂这大风遗族的话语。
而这咆野部落所发出的声音,虽然有着明显的不同,但似乎更加贴近于大风口音。
也就是说杨阳能勉强听懂咆野部落的话语,却难以辨识大风的言语。
而咆野部落却能够无障碍的交流,连腔调都处于两者之间。
“你们……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老头猜到了杨阳的意图,深吸了口气上前问道。
只是,对方却并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火堆噼啪作响。
骤然安静下来的战场,只剩下双方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咆野部落的战士们握着长矛,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对面的吼声为何停了,更不明白对面这群瘦弱的黑‘猴’,方才为何敢进行咆哮挑战。
这片地域的规矩,便是力竭者必须任由处置。
而且他们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架势,不像是逃难迁徙,倒像是……饿了半辈子的狼。
“首领,他们停了,要不要……”
青年猎手压低了声音,矛尖却依旧对准前方。
络腮首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死死地盯在对面那道干瘦的老迈身影上。
那老头顶着满身粗糙的黑色甲片,双手各握着一个古怪的石罐,额角不知何时还肿着一个肉包。
偏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被近百战士围住的惊惶。
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看一群不知死活的孩子。
“不对劲。”
络腮首领的后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这片猎场活了半辈子,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强大的猎食者,看着涉世未深的猎物幼崽时,才会有的眼神。
可……这些人看起来并没有那样的力量!
他想不明白,眉心皱的更加深了。
“首领,快啊!那些肉可都是我们的猎物……”
青年焦急的催促道,双眼已经看到了篝火旁那堆处理干净的肉食。
络腮胡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责备。
他走出两步,凝视着老头的眼睛,以问代答地沉声道:
“这里是我们的猎场,大……风部落!你们越界了!”
“猎场?越界?”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远离外界许久的部落又怎会传承那不能填饱肚子的界限?
干裂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那标志性的漏风笑容,他准备耍起赖皮。
“这片猎场,从来就没写过谁的名字。”
“大风往哪里吹,我们就往哪里走。
你们能来,我们自然也能来。”
他拄着虫角长矛,佝偻的身躯挺得笔直。
那股子在火焰之地熬了大半辈子的倔劲儿,全在这一刻撑起了脊梁。
“放肆!”
青年猎手暴怒,长矛狠狠顿地。
“老东西,按规矩,在咆哮挑战中力竭者任由处置!
你们吼输了,这些肉,还有你们身上这些好甲壳,都该归咆野!”
“规矩……”
老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得咳嗽起来。
“我们那里除了地底的怒火,没有任何规矩。”
他浑浊的老眼越过火光,落在络腮首领的脸上,声音沙哑却清晰。
“地底的火?”
络腮首领的眉头拧得更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对,你的声音……似乎很久没有听过……那只有……”
他猛地抬头,目光惊骇地看着老头:
“地底的火……你们是从地火之地来的?”
旋即他又咬牙切齿地怒声吼道:
“那里怎么可能还有活人?你在骗我……找死……”
老头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根本不会畏惧他的愤怒:
“你……进去过地火之地?
没去过又怎会知道……先祖之灵有没有降下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