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灰已然散去。
被虫液侵蚀的黑色地面粘连成一片,在干涸后变得无比坚硬。
巨龙的身影也早已远去,只剩下宽阔的足印没入远方的丛林。
“轰~咔~吱呀!”
蓦然间,黑色炭石层叠而成的地面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地底深处隐隐传来如同闷雷般的崩裂声。
只是这般微弱的动静仅仅持续了数息之后,便又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日落的黄昏很快被黑暗替代。
猩红色泽的月牙好似眉尖,秀气、神秘,还有一丝蛊惑。
从未踏入过的丛林,陌生却又带着熟悉的味道,让干涸了许久的鼻腔无比舒适。
再也没有了那股挥散不去的刺鼻烟气和荒凉的焦土,让人的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红月到了……没想到已经出来这么久了。”
杨阳失神地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红月初起,于十数日后彻底圆满,也代表布满刻痕的石板将会彻底封存,而新的印记也将会带着族人的期许而落下。
“阳,在裂隙里,是看不到红月的。”
夕张着宝石般的双眸,直勾勾地望向黑幕天穹,像是在为杨阳解释一般。
巨龙的躯体盘卧环绕,在丛林里扫出一片宽阔,作为临时休憩的营地。
篝火燃烧得无比旺盛,让那伟岸轮廓化成了真正的山峦。
“那……好看吗?”
杨阳轻笑着问道,他知道以夕的年岁,在枫婆婆他们的保护下,定是从未出过裂隙深谷,去看一眼那外界的风景。
“好看……比枫婆婆说的还要好看!”
巨龙的脖颈微微侧动,不想让杨阳的身影脱离视线。
“看来我们的审美是相同的!”
“什么是‘审美’?”
“呃……那是一种看到某样东西时,心里会产生很高兴的感觉。”
“这样啊……”
巨龙露出了然的神色,旋即又悄声问道:
“那我看他们很丑怎么办?”
杨阳顺着她的眼神,看向正围坐在火堆旁、紧紧盯着滴着油脂的兽肉、不断咽着口水的数十人。
黑黢黢的外表、脏兮兮的打扮、饥渴丑陋的姿态,着实难以描述。
“咳……他们的外表虽然……丑陋,但看人不要只看外表,他们的内心还是很良善的。”
杨阳忍不住说教起来,小小的童心还需要正确价值观的引导,
“至少,他们比起那些外表整洁但内心肮脏的家伙,要好上无数倍。”
这些火焰之地的失落者,有着坚韧的心性和充满信念的传承,淳朴中没有半点狡诈,些许的恩惠便能得到无比忠实的信仰。
“哦!这样的话……果然看着舒服多了……”
多了一层滤镜的龙目,看起众人来也不再觉得丑了。
杨阳笑而不语,总觉得这般在背后蛐蛐他人,少了些格调。
其实老头他们这数十人并非真的如何丑陋。
只是那一身脏兮兮的坚硬泥垢,搭配着有些焦红发黑的肤色,这才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王……吃!”
胆子大了一些的女孩,捧着冒着热气的兽肉在族人的注目下缓缓走近。
她的头发显然经过梳理,学着杨阳的模样束在脑后,露出了较为突出的前额和整个圆圆的脸庞。
只是那脸庞虽然在营地边缘的溪流有过清洗,可还是酱红酱红的,谈不上美却也带着一股羞涩的可爱。
杨阳看她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却比岩山的同龄人要瘦小许多。
说出的音节,也似乎经过了调教,带着老头那蹩脚的口音。
“谢谢!”
他笑的很是温和,伸手接过这第一口食物,也不在意那掌心的黢黑是原本的肤色还是没有清洗干净。
“不用给我扇风,你快去吃吧!”
看到女孩又取来宽叶不停扇动,杨阳挥手阻止道。
听不懂也没关系,至少她是理解了。
杨阳在阴影中背靠着巨龙平放在地的脖颈,远远看着数百步外对着红月祭拜后,才围着篝火欢快进食的人群。
他们知道让出第一口食物,也知道对着天空的红月吟诵先祖的声音。
他们是知道感恩的。
手中的兽肉还是烫的,也撒上了一点海盐,可生熟难分之间,味道并不算好,带着野兽的腥膻气味。
杨阳撕下一小块塞进口中咀嚼,将剩下的大部分都塞进了巨龙的口中,聊以解馋。
远离着人群和火光的他,享受着此刻的平静,倚着夕欣赏着浓稠的夜色。
只是这难得静谧,很快就在陌生者的闯入下,荡然无存。
“夕!”
“我在!”
“趴好了别动,好像有乐子过来了。”
杨阳收到了风神的警示,却传递出隐蔽的命令。
“是野兽吗?”
夕乖乖地让尾巴静止下来,下颚紧贴地面一动不动,好似一座没有生命的真正大山,只是形状有些奇怪罢了。
“是人!他们过来了……”
杨阳背靠阴影,却知晓那昏黄火光驱散的黑暗深处,穿行着近百身影,全都是健硕的陌生猎手。
他眉头一跳,有些不解。
乌灵巫曾说生存在火焰之地边缘的部落们,大多已经迁徙,却是没提到过是否还有留存。
虽说这片丛林离着杨阳遭遇的黑甲巨虫的巢穴,已经相距甚远,可也并非没有受其威胁的可能。
那……这些人又因何在此?难道就不怕那些擅长挖掘的巨兽将他们当做食物?
他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之色,身影也在黑暗的笼罩下愈发难以察觉。
而高空中无声盘旋的风神紧盯着下方,将丛林间的动静半分不曾落下地传递出去。
“沙~沙!”
轻盈的动作在人数面前,并没有起到隐蔽的作用,或者他们也根本就没有选择隐蔽。
“首领,我闻到肉香……唔,真的好香啊!就是前面的火光中传来的。”
丛林里不知是来客还是主人的一群精硕猎手中,年轻的战士耸着鼻尖不断闻着空气中传来的诱人香气。
这片丛林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猎场,也是仅存的希望,可现实就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上过一顿丰盛喷香的肉食了。
“你的鼻子倒是厉害得紧!”
长着满脸络腮胡须的汉子,看似满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
“要是狩猎的本事也这般厉害,咱们也不至于十多天都没吃上一口肉。”
青年闻言顿时一急,面色涨红道:
“首领,这可不能怪我,这里哪里还有兽啊?不都被我们猎干净了嘛!”
“那他们是怎么猎到的?”
络腮胡首领脚下不停,手却指向了远处那片传出很远的昏黄火光。
青年先是一呆,旋即像是醒悟过来般面带怒色:
“那是抢了我们猎场里的猎物。”
“是啊,首领,这里猎物本就不多,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一点都不懂规矩。”
旁边的族人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依我看,必须赶走他们,那些食物也必须都留下来!”
“要是不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其他的族人暗暗捏紧了手中的长矛,面色狠厉了许多。
“哼,急什么?”
那首领显然并非残忍弑杀之辈,对着几个刺头怒声哼道,
“说到底不还是你们的本事没练好?这么久都找不到一头猎物,还让外人抢了先!”
他虽是叱骂,可更多的还是羞恼后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