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通透,可倒好,反倒要咱们去五弟妹跟前跑这趟说亲的差事。”
宜修心里也暗自感慨,在对待女人一事上,胤祺倒真有几分康熙的影子。
爱时百般宠护,不爱了也留足体面,绝不像胤禛这般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
论人情味,胤禛拍马也赶不上胤祺。
虽说她对胤祺往日宠妾灭妻颇有微词,可单看这份安排,却远胜胤禔、胤礽、胤禛、胤禟一干兄弟。
对刘佳氏、瓜尔佳氏不曾始乱终弃、弃如敝履;对五福晋虽算不上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却也守住底线,从未还手相争。
对庶子虽疼宠,却也没忘了嫡子,从不让庶子压过嫡子一头,算得上是皇室里少有的良善之人。
算起来,他虽不是合格丈夫,却也没坏过底线,对枕边人尚有几分基本的尊重与维护。
胤禛瞧出宜修眼中那点嫌弃与不满,也只装作没看见。有些事比不得、说不得,越理越乱,索性装糊涂,反倒能得过且过。
“五弟说了,不想要京中贵女,只拣地方上的大族之女便好。他打算让庶子成婚后便在地方定居,彼此少些来往,反倒能体面相处。”宜修轻轻一叹。
胤禛眼珠一转,立时便懂了五弟的心思:不选京城世家,专挑地方豪族之女,既能让岳家在地方上帮扶庶子,又不至于把手伸进京城,与五福晋、弘晏作对。
既护了庶子,又保嫡子嫡妻地位无虞。
一在京一在地方,远香近臭,便是为了体面,表面也必得和和气气,树大分枝,本就是这个道理。
不得不说,五弟这次是真把账算明白了。
“继祖、文亮那一干江南质子家中,还有未出阁的妹妹、堂妹,倒很合五弟的要求。”
宜修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你没回府前,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她特意点出其中三个。
“这是继祖之妹,年十五,性情温婉;这是添云的表妹,年十五,自幼丧母,帮着父亲持家理事,是管家好手;还有这位是苏州巡抚之女,年十四,相貌娇俏,也是文亮的族妹。”
胤禛粗粗扫过一眼,提笔又添了三个:缪五妹——乃大清第一知县缪燧幼女;梅清雪——梅文鼎之孙女儿,不曾随祖父进京,长居宣州故里;西林觉罗·以燕——鄂尔泰三哥鄂临泰四女,随父外放江西瑞州。
“左右五弟那两个庶子,弘昇十四,弘晊才十二。你跟五弟说,先把婚事定下,过两年再成婚分家也来得及,便从这里头挑,不满意再另寻,不急在一时。”胤禛指着纸笑了笑,神色间明显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宜修颔首,将纸上墨迹吹干收好,答应明日便传话给五弟,让他自己挑选,等选定了人,她再去五弟妹面前做这个媒。
胤禛微微一笑:“五弟这算盘打得精,你去说亲,五弟妹自然抹不开脸面拒绝,少不得还要掏银子大办婚事,给足你这个媒人的体面。”
宜修轻声道:“五弟还塞了一匣子粉红珍珠、红宝石给我,说是先备着谢媒礼。”
五福晋对胤祺向来没好脸色,对她这个四嫂却热情得很,宜修开口,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胤祺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哈哈,五弟可不是老十那般实心憨子,他是表面憨厚,内里藏锋,不过耳根子软些,关键时候……聪明得很。”胤禛抿了口茶,眼神温柔地抚过宜修脸颊,在她耳边低低呢喃。
宜修眼波流转,发觉胤禛对胤祺的态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包容,可见胤祺送的东西,是真真切切打动了他。
她心里暗暗断定,如今胤祺在胤禛心中,即便比不上十三,也与十二相去不远。
啧,看样子是没机会问清楚,胤祺到底送了什么宝贝。
宜修品着今春的明前龙井,心里斟酌着该如何说出第三个要求。
这才是重中之重,也是她谋划整整一月的关键。
踌躇片刻,胤禛没了耐心,直言:“五弟还有什么……”
宜修不等他说完,忙截口道:“这第三个要求,是五弟和七弟一块儿提的,要求本身倒没什么,只是……附带的条件多了些。”
“什么意思?”
“五弟、七弟知道你十月后便要外出公干,心里很是羡慕,希望你也给他们谋一份外放差事,最好能在一处,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宜修努了努嘴,眼神瞟向那口最大的箱子,“七弟把压箱底的东西都送来了,里头还有盛京别庄地契、铺面,二十万两银票,粗粗一算,价值不下五十万两。”
胤禛心头猛地一滞,总觉得这要求不一般,当即止住宜修的话头,让他先缓一缓再说。
宜修莞尔一笑,抚了抚鬓边金累丝珠花,垂眸不语。等了半晌见胤禛还不发话,便自顾自数起胤祺、胤佑送来的诸般礼物:
山西进贡各色潞绸十五匹,江宁进献暗纹云锦十二匹,妆花缎、妆花罗各六匹;时新织金宫花六盒,花钿两盒,金累丝步摇两支,点翠如意头钗两支,白翡手镯两对,粉红珍珠头面一套,珠花簪十二对,镶青金石金约两个……珊瑚佛珠两串,和田玉八宝如意一柄。
胤禛听着听着,心越发沉了,摩挲着袖中金牌,心知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去,便让宜修把话说透。
“五弟、七弟还说,得让他们把送出去的礼捞回来,也就是差事油水要足;督差时日最好长些,一年起步,三年最佳;又说年纪也不小了,不想太过劳累,希望差事轻松些……对了,最好没那么多规矩束缚,京城规矩太多,去了外头不想再束手束脚。”
……
一室沉默如夜色般厚重,胤禛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什么附加条件,分明是漫天要价!
什么差事能好成这样,有的话,他自己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