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杜得水叫住探子,“让我们在按察使司的内线,想办法查一下,近年来济南府关于白云观的卷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案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关于白云观‘闹鬼’、‘有异象’之类的民间传闻记录。”
探子领命而去。杜得水在房中踱步,思路逐渐清晰。白云观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联络点,甚至可能是谭飞虎一伙在济南的另一个巢穴。王继贤、柳氏、保安堂、秋月、乃至那些神秘的军械,或许都能通过白云观串联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动白云观?如果谭飞虎或其重要党羽真藏在里面,强攻或许能抓到大鱼,但也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毁掉证据,甚至再次逃脱。而且,白云观是道门清净地,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搜查,容易引起非议,也可能会让尚舆儒等人借题发挥。
“报——!” 又一名探子急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加凝重,“大人,城外侦骑传回急报!他们在西郊三十里外的黑风峪一带,发现了大队人马移动的新鲜痕迹!从脚印、车辙和马粪判断,人数不少于两百,而且携带辎重,方向似乎是往南!带队的高杰麾下游击将军不敢怠慢,已带人追了上去,特命人飞马回报!”
黑风峪?往南?
杜得水心中一震。谭飞虎昨夜伏击失利,今天就有大队人马从济南西郊南撤?是谭飞虎的主力在转移?还是说……昨夜参与伏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谭飞虎在济南附近,还隐藏着一支更庞大的力量?
“命令高杰的人,咬住他们!但不要轻易接战,查明他们的具体人数、装备、目的地!” 杜得水立刻下令,“同时,通知巡抚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让他们调派兵马,往南拦截!尤其是通往兖州、徐州的方向,要设卡严查!”
如果这支人马真的是谭飞虎所部,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流窜,而是有预谋的转移,甚至可能是去与南方某股势力汇合!联想到那些抹除了印记的军械,杜得水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掌柜担忧道:“大人,如果谭飞虎主力南撤,是否意味着他要放弃济南这个经营多年的巢穴?那白云观……”
“不一定。” 杜得水冷静分析,“主力南撤,可能是保存实力,也可能是另有图谋。但谭飞虎本人,或者其核心骨干,未必会跟着走。济南还有太多他割舍不下的东西——比如王继贤可能掌握的秘密,比如可能还未转移的财货,比如……他那个‘儿子’王仁杰。白云观,我们反而更要盯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济南、黑风峪、南下的方向。“这谭飞虎,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所图非小。昨夜伏击我们是第一步,或许失败了,但他们还有后手。南撤的人马,城内的暗桩,王继贤的沉默,白云观的诡异……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那我们……” 掌柜请示。
“等。” 杜得水眼中寒光闪烁,“等黑风峪那边的消息,等白云观周掌柜的动静,也等……巡抚大人那边,对王继贤还能有什么‘高招’。另外,让我们在城南的眼线,格外留意近日有无大规模的车队、商队或者形迹可疑的‘流民’队伍经过。特别是……有没有携带大型箱笼,或者用油布、草席严密遮盖的车辆。”
“您是怀疑,他们在转移军械或财物?”
“不止。” 杜得水摇头,“我怀疑,他们想带走的东西,比军械和财物更重要。比如……人。”
掌柜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王仁杰?或者……秋月那样的关键证人?”
“都有可能。” 杜得水沉声道,“王仁杰是谭飞虎的亲生儿子,虽然是个草包,但血脉相连。秋月是柳氏心腹,可能知道很多秘密。谭飞虎如果真要放弃济南,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和把柄。所以,大牢和白云观,都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人被劫走或灭口!”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济南府衙大牢,这个白日里就透着阴森的地方,在子夜时分更显死寂。只有甬道墙壁上稀疏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铁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最里层的死牢内,王继贤瘫坐在冰冷的草堆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牢顶渗水的石壁。
仅仅一天一夜,他从高高在上的四品知府,变成了阶下囚,而且是与自己“儿子”同囚的阶下囚。隔壁牢房里,传来王仁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爹……爹……放我出去……我没杀人……都是那个姓杜的害我……爹救我啊……”
王仁杰的哭嚎,他闭上眼,不愿去看,不愿去听。这个他养了十八年、叫了他十八年“爹”的儿子,这张脸上依稀有着柳氏的影子,可此刻在他眼中,却只剩下无穷的憎恶、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悲凉。
孽畜!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这骂声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最能体会。这孽畜,不仅不是他的种,是那个恶魔谭飞虎的野种,如今更成了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的催命符!
因为他,自己与谭飞虎那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挖出;因为他,自己多年隐忍的耻辱被公开;也因为他,自己成了山东高层急于撇清、甚至可能灭口的对象!养虎为患,为他人作嫁衣裳,最后还要替这野种陪葬!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白日里巡抚那冰冷的眼神,按察使隐含威胁的逼问,都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一颗弃子。谭飞虎那边,恐怕也早已视自己为累赘。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吐出更多的秘密,把水搅得更浑,拉更多人下水。但他不敢,他怕谭飞虎的报复,更怕那些秘密背后牵出的势力,会让他死得更快、更惨。
就在王继贤在绝望与恐惧中煎熬时,牢房外甬道的尽头,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声掩盖的“噗噗”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