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酒楼的后院厢房,幽静雅致,檀香袅袅。掌柜是个五十出头、面相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
他接过护卫递来的、那块雕刻着睚眦纹的黑色腰牌,在手中仔细摩挲、对着光线查验了片刻,尤其是边缘处几个极细微的暗记。
确认无误后,他双手将腰牌递还,微微躬身,低声道:“小人明白了。请上差转告杜统领,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仔细梳理。请给小人半日工夫,最迟今日酉时之前,定将能查到的、关于王知府及其家眷的所有相关消息,整理成册,送到客栈,面呈杜统领。”
那护卫点点头,并无多言,只简单道:“有劳掌柜了。”
他并未询问掌柜的真实身份或如何运作,这是规矩。侯府的情报网络,层级分明,单线联系,各司其职,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知道的不知。
他再次抱拳,随即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融入济南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中。
掌柜的也并未相送。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富态和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假山流水,眼神幽深。
“想对侯爷不利?哼,”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真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卷成细细的一卷,没有用火漆封印,而是直接塞进了书案一侧、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青瓷笔筒的某个特定孔洞之中。笔筒看似稳稳立在桌上,在他手指按下某个机括后,内部却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多时,厢房内靠墙的一排高大书柜侧面,一块看似与整体严丝合缝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一个青年,从里面闪身而出。
掌柜的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书案,低声道:“你亲自安排。两件事:第一,立刻通知‘丙’组和‘丁’组,启用所有备用联络点,全面激活。目标,济南知府王继贤及其府邸。我要知道,从现在起,府衙内外,任何人进出,无论主仆、官差、访客,甚至一只可疑的飞鸟,都要给我盯死了!记录下他们的去向,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记住,是任何人!”
“是!” 那青年低声应诺。
“第二,” 掌柜的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启用‘暗桩’,查王继贤那个草包儿子王仁杰。不仅仅是明面上的行踪,我要知道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床帏间的癖好。越快越好,越细越好。”
“明白!” 青年眼中精光一闪。
“去吧。动作要快。” 掌柜的挥了挥手。
“诺!” 青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那狭窄的暗门之中,木板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掌柜的这才缓缓转过身,轻轻叩击着桌面,低声自语:“济南城……平静太久了。侯爷的船还没靠岸,这潭水,倒是先被搅浑了。也好……正好看看,这水下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杜得水恐怕自己都未曾料到,他为了查案而发出的这道指令,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波及了整个济南城地下那张看不见的、属于平虏侯府的情报巨网。
他只知道万春酒楼是侯府在济南的一处重要联络点兼情报站,却未必清楚,为了掌控山东这个北方重镇、运河枢纽、海防要地,侯府在此经营多年,布下的暗桩、眼线、联络点,远不止一处。
这张网平时蛰伏,只为收集商业、官场、民情等常规信息,一旦被最高级别的指令激活,便会展现出惊人的能量和渗透力。
济南府衙周边看似寻常的市井景象,开始发生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几个原本在府衙对面墙角懒洋洋晒太阳、衣衫褴褛的“闲汉”乞丐,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位置,视野恰好覆盖了府衙正门、侧门以及相邻的几条街口。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脆梨的小贩,将车子停在了府衙斜对角的巷口,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府衙大门,又能兼顾旁边一条小巷的动静。
不远处一个茶肆里,靠窗的几张桌子,很快被几个看似互不相识的茶客占据,他们或独自品茗,或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府衙方向。甚至府衙后巷那个修补锅碗瓢盆的老匠人,磨刀霍霍的声音也似乎规律了许多。
这些变化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市井生活的常态流动,若非有心人刻意留意、对比前后,绝难发现异常。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府衙那扇偏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挎着一个不大的竹编菜篮,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闪身出来。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街上行人不多,便快步朝着与正街相反的一条僻静小巷走去。
这丫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网”上几处“节点”的注意。茶肆靠窗的一名茶客,与对面修补匠人目光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茶客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看似随意地跟了上去,与那丫鬟保持着约二三十步的距离,混在稀疏的行人中,毫不显眼。
丫鬟似乎心事重重,或者说目标明确。她对沿途那些摆着新鲜蔬菜的摊贩视若无睹,径直穿街过巷,脚步越来越快,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走。
她显得颇为警惕,不时回头张望,或突然拐进岔路,但跟踪的探子显然经验丰富,总能借助地形和行人巧妙掩护,始终未曾跟丢。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丫鬟转入了一条名为“万福巷”的狭窄小巷。这巷子位置偏僻,两旁多是高墙,显得很是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