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刘怀远,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劝说的意味:“这位小公子,你看……王公子也是一番‘好意’,既然王公子开了金口,要请你过府一叙,你看……是不是就给个面子,走一趟?其实也没啥大事,说开了就好,何必当街僵着,大家都不好看,是不是?”
他和稀泥,把事情定性为“公子请客,下人不懂事阻拦”,希望对方能识相,顺坡下驴。
一直沉默的牛护卫闻言,再也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鄙夷道:“他?请我家公子?哼!他也配?!”
这话说得不留半分情面。不仅王仁杰脸色铁青,连张班头和他身后的衙役脸色也变了。这话里的轻蔑,可不是一般富贵人家敢对知府公子说的。
张班头心中疑窦更深,重新仔细打量刘怀远。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俊,气质沉静,面对这般场面,虽然脸色微红,眼神却并无多少慌乱,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再看其身边这几个护卫,刚才出手那一下干净利落,此刻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眼神锐利,隐隐有种见过血的煞气,绝非普通护院可比。
他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恕张某眼拙,不知公子是……府上是……?”
他问得小心翼翼,想探探底。
牛护卫却面无表情,只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不方便告知。尔等只需知道,我家公子身份尊贵,绝非尔等可以随意‘请’动之人便是。”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略重,带着讽刺。
“不方便告知?” 王仁杰怒极反笑,夸张地仰头“哈哈”大笑几声,然后用扇子点着牛护卫:“贵不可言?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在这济南府,除了我,还有谁能比本公子更‘贵不可言’?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看你们就是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土财主,带着几个会两下拳脚的狗腿子,就敢在本公子面前充大瓣蒜!屁话真多!老张,别跟他们废话了!动手!把人带走!”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厉声催促。
张班头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王仁杰他得罪不起,可对面这伙人,看起来也绝非善茬,万一真踢到铁板……他咬了咬牙,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
几个衙役会意,拔出铁尺,抖开锁链,面色不善地围拢上来。先拿下再说,是圆是扁,再慢慢揉捏不迟。
眼看对方要动真格的,牛护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猛地踏前一步,与另外三名护卫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右手握住腰间刀柄,拇指一顶,“锵”地一声轻响,四柄狭长锋锐、样式统一的佩刀,齐刷刷出鞘半尺!雪亮的刀身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一股凛冽的杀气骤然升腾!
“军刀?!” 张班头瞳孔骤缩,失声低呼。他毕竟是在省城当差,眼力比寻常衙役毒辣得多。这四柄刀,形制简洁流畅,刀身弧度完美,锻造精良,刃口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芒,绝非民间私铸或寻常武人用的杂牌货色,而是标准的军中制式佩刀!
而且,看这做工和样式,还不是普通卫所兵的货色,更像是……精锐战兵甚至将官亲卫才能配备的上等货!
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牛护卫等人,声音都变调了:“你们……你们是行伍出身?你们是哪位将军麾下?为何在此?”
若真是军中的人,那就更麻烦了。军中之人,最是护短,也最不讲地方衙门的规矩。
牛护卫手握刀柄,刀虽只出半鞘,但那蓄势待发的姿态,比完全出鞘更具威慑。他目光如电,扫过张班头和王仁杰,冷硬如铁:“我等身份,尔等无权过问。速速退开,莫要自误!”
他还是没有亮明身份,但这强硬的态度和手中那代表军方的制式佩刀,已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张班头脸色连变数变,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军中之人,携带如此精良军械出现在济南街头,护卫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这事透着诡异。要么,这少年真是某位军中大佬的子侄,来历惊人;要么……就是另一桩更麻烦的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又被一股狠厉取代。既然对方不肯吐露身份,又持械对抗,那不如……他心念电转,一个既能向王公子交差、又能将自己摘出去的毒计涌上心头。
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般说道,指着牛护卫等人,声音陡然提高:
“好啊!我说怎么看着你们行迹诡秘,眼神不正,还带着这等精良军械!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你们根本不是哪里的官兵!你们是谭飞虎的余党!假借行商名义,混入省城,意图不轨!是不是?!”
“谭飞虎”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周围人群中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恐惧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这个名字,在山东,尤其是济南左近,意味着凶残、杀戮和官府至今未能根除的梦魇!
张班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管对方是真是假,先把“谭匪余党”这顶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帽子扣上去!
只要坐实了这身份,管你是哪路神仙,在济南府的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到时候拿下大狱,是真是假,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既能讨好王公子,又能立下一桩“擒获匪类”的大功,一举两得!
他话音一落,不仅他身后的衙役们精神大振,连王仁杰也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拍手叫道:“对对对!老张,还是你眼光毒!我说怎么看他们贼眉鼠眼的,原来是谭飞虎的残党!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竟敢跑到省城来撒野!给我拿下!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