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笙的葬礼没有安排在基地公墓。
她生前留过一句话,写在一份实验报告的页边空白处,字迹潦草得像随手划的:
“不想被埋在看得到实验室的地方。死后还要对着那些培养皿,烦。”
后勤部的人翻遍档案,最后在训练区外东侧的小山坡上找了一块空地。
那里能看见训练场的边缘,能看见偶尔跑过的学员身影,能听见风穿过草丛的声音。
没有实验室,没有培养皿,没有那些记录着她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爬起来的冰冷数据。
葬礼那天,天阴着,但没有下雨。
季寻墨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是江墨白早上递过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身后站着很多人。
于小伍吊着胳膊,秦茵扶着于小伍。
楚珩之站在他们旁边,那双总是冷静到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风里,显得比平时更锐利,也更疲惫。
其他人站在另一侧。
卓曜低着头,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闻人镜站在最边缘,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块临时刻制的墓碑,盯着上面那行简单的字——
苏九笙
2051-2070
19岁。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还有4个人在一起站着,是教官。
刑渊站在最外侧,那张花岗岩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紧。
白璃常态握笔的手空着,垂在身侧。
陆苍的呼吸频率依旧恒定,但那双总是精准到毫米的眼睛,此刻看着前方那块灵牌,很久没有移开。
云岫站在最边缘,手里攥着一小包草莓味止痛糖果,包装纸被指甲掐出了皱痕。
当初她第一次给苏九笙包扎的时候,她问苏九笙怕不怕血。
那姑娘说,“怕什么,我从小看着血长大的。”
她当时顿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这姑娘冷。后来发现,不是冷。只是......没学会怎么当一个会被温暖的人。
...
闻人镜想起很多事。
在南部基地,她是第一个发现苏九笙失踪的人。
那天早上她们约好了,等苏九笙那个实验结束,就一起去南部基地的集市逛逛。
苏九笙说那边有家店卖一种用废墟回收材料做的小挂件,她想要一个,挂在她那个永远塞满病历本的背包上。
闻人镜笑话她:“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种玩意儿了?”
苏九笙当时在翻实验记录,头也没抬,声音平板得像在念数据:“因为好看。”
“就这?”
“就这。”
那是闻人镜最后一次听见苏九笙说“因为好看”。
后来她失踪了。后来闻人镜疯了似的找她。后来她在地下实验室被找到时,身上插着管子,还在低声报数据。
再后来,就是冰冷冷的棺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
楚珩之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悼词。
他没有念。
来之前他准备了很久,把苏九笙留下的研究数据里那些最关键的部分整理出来,想告诉大家她死前做了什么,她的数据能救多少人,她的牺牲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行“2051-2070”,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没有意义。
她是人。
不是数据。
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
...
宿凛来了。
他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他站在墓碑前,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不是鞠躬,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颔首。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沉默地走向人群边缘。
厉战站在那个方向,没有上前,只是在他走近时,递过一瓶水。
宿凛接过,没喝,握在手里。
...
葬礼最后,是献花。
不是统一的花束,是每个人自己带的。
有人带白色的野花,有人带从废墟边缘摘的不知名植物,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冰凉的石面。
季寻墨带了一支洋甘菊。
不是他从安眠的温室里偷的,是安眠自己折下来,在葬礼开始前塞给他的。
“给她带一支。”安眠说,声音很轻,“她在那边,应该没见过这种花。”
季寻墨没有问为什么是洋甘菊。
他只是把那支小小的、花瓣洁白、花蕊嫩黄的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退后几步,站定。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吹动他的头发,也吹动那支洋甘菊细弱的花茎。小花摇了摇,最后停在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像是在看墓碑上那行字。
【不想再以伤换伤,于是换了种方式守护。】
季寻墨忽然想起,苏九笙留给他们的那些数据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建议:幼体基因存在自发稳定可能。需长期观测。】
她到死都在想怎么救它们。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闭上眼睛。
季寻墨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想,她应该不会再痛了。
...
葬礼结束,人群慢慢散去。
闻人镜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废墟回收材料做的小挂件——一只歪歪扭扭的金属小鸟,翅膀不对称,眼睛一大一小,做工粗糙得不像话。
是她在南部基地集市上偷偷买的。
一直没送出去。
现在,她把那只小鸟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答应你的。”她轻声说,“挂件。虽然晚了一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墓碑依旧沉默。
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闻人镜站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小山坡。
身后,那只金属小鸟独自蹲在墓碑前,翅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替某个已经离开的人,最后一次呼吸。
...
山坡下,季寻墨等着。
闻人镜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
“她其实挺开心的。”闻人镜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最后那一刻。”
季寻墨看着她。
“她说数据传回来了。说幼体还有救。说她这辈子除了当肉盾,终于干了点别的事。”
闻人镜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你知道她最后一句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那个挂件我不要了,太丑。’”
季寻墨愣了一下。
闻人镜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点,然后迅速消失。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买了。”
她轻声说,“让她以为我没买吧。不然她会骂我浪费钱的。”
她越过季寻墨,继续往下走。
季寻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坡上那块孤零零的墓碑。
风很大,那只金属小鸟还在晃。
...
“她甚至觉得这种结局是满足的,是因为她为‘异能人’做出了贡献吗?”
不是的。
她满足,不是因为贡献。
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当肉盾了。
是因为她终于用自己的脑子,而不是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想保护的人。
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在病历本上,最后一次写下:
“任务完成。患者苏九笙,自愿离场。”
墓碑无言。
但山坡下的风里,好像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