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保护基地的轮廓从云层下方缓缓浮现。
季寻墨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钢铁建筑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个月前从这里起飞时,他以为只是一次常规的跨基地支援任务,最多一个月,带着资源回来,写一份报告,然后继续日复一日的训练。
他没想到会带回来两百多具缠满绷带的身体,和一捧装在小盒子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骨灰。
运输机的轮胎与跑道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舱门打开,北方的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干燥的、属于家的气息。
季寻墨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停机坪边缘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高层代表,不是迎接仪仗队。
是家属。
最外面拉着一道隔离带,穿着制服的基地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拦着,语气公事公办:“请退后,伤员需要优先转运,家属暂缓进入。”
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头发花白的父母、年轻或不再年轻的伴侣、被大人牵着手、踮脚也望不到舱门的孩子,挤在隔离带边缘,像一群被困在岸边的候鸟。
他们不敢喊,怕惊扰了正在下机的伤员。
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往舱门的方向看。
有人终于看见了担架上那张熟悉的脸。
“小军!”
一声沙哑的、几乎不像人类声带的嘶喊,从人群深处炸开。
然后,哭声像决堤的水,淹没了停机坪。
季寻墨站在舱门边,看着那个头发半白的母亲被安保死死拦住,隔着五米,伸手去够担架上儿子的手指。
够不到。五米。够不到。
他别开脸。
...
贺锦言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他今天依旧穿的那件皮质的短款外套,只是一身黑色执判官常服,三七分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下面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走到江墨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三秒,然后——
“你不在,我们四个都瘦了。”
江墨白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贺锦言的下颌线确实更锋利了,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
方染的婴儿肥消下去一圈,沈倩的眼窝有点凹,连安眠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都多了几分疲惫。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居然没被饿死。”
贺锦言:“......”
贺锦言转头看沈倩:“他说什么?”
沈倩面无表情:“他说很遗憾。”
贺锦言捂住胸口,作势要倒,被沈倩一把拎住后领。
但江墨白没有笑。他垂下眼睫,越过贺锦言,走向停机坪边缘那四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方染。
她看到江墨白完整地、能自己走路地、甚至还有力气说冷笑话地从舷梯上走下来,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冲上去,一把扯开江墨白的披肩——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然后开始检查他左肋、后背、肩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停在那几处已经愈合、但留下了细密增生疤痕的位置,声音发紧。
“能量武器灼伤,三处。钝器冲击伤,至少两处。还有——”
“方染。”江墨白按住她的手。
方染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要吃你做的饼干。”她哽咽着说。
江墨白顿了一下。
“......好。”
方染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憋回去。
她转身,大步走向后面的季寻墨。
“小寻墨!”
季寻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方染拽住袖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后背!”季寻墨连忙说,“后背有伤,前面都好——”
方染已经绕到他身后,掀起衣角。
四道狰狞的、刚刚长出新肉的疤痕,从右肩胛一直延伸到左侧腰际,像四根并行的、永不消退的红色铁轨。
方染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悬在疤痕上方,没有落下去。
“......疼不疼?”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那个总是大嗓门的方染。
季寻墨咧开嘴,想笑一下,说“不疼”。
但他喉咙哽住了。
“......现在不疼了。”他最后说。
方染用力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向后面那些还在从运输机上下来的、缠着绷带、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的年轻面孔。
一个,一个,又一个。
她检查每一个人的伤,看每一道疤,问每一句“疼不疼”。
贺锦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她一个月都没睡好。”他轻声说,“每天做梦都在喊你们的名字。”
江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染的背影,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
...
楚珩之是最后一个下飞机的。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伤——他的内伤已经稳定,只是疲惫,深入骨髓的、连数据板也无法治愈的那种疲惫。
贺锦言站在舷梯旁等他。
楚珩之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楚珩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小小的定位器,放在贺锦言摊开的掌心里。
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话。
贺锦言低头看着那两枚头定位器。
这是他出发前给楚珩之扎辫子用的那根——以及配套的接收端定位器。
他慢慢收拢手指,把它们握进掌心。
“有用上吗?”他问。
“......嗯。”
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肯定了。
贺锦言没有再问。
他收起头绳,看着楚珩之那张疲惫到极点、却依然平静的脸。
“回去睡一觉。”他说。
楚珩之点了点头。
...
另一侧,宿凛拒绝了医护人员的担架。
他站在起降坪边缘,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前来迎接的几位基地官员——
不是岳峥那种军人,是穿着笔挺制服、笑容得体、眼神却在快速计算的高层幕僚。
他们中有人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滴水不漏:
“宿领袖,您辛苦了。这段时间基地内部事务繁多,陆絷委员长和朱盛蓝总司令都表示,如果您需要时间休养,‘异能人’特勤部队的日常管理可以先由......”
“不用。”
宿凛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
他转身,对身后陆续下机的“异能人”学员们说:
“放假三天。医疗组二十四小时值班,有任何不适立刻报告。”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那些笑容僵在脸上的官员,补充道:
“有事,直接找我。其他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张脸,落在更远处基地楼高层某扇反光的窗户上。
“——无权调度‘异能人’特勤部队一兵一卒。”
官员们面面相觑。
宿凛没有再看他们。他走向接驳车,步伐稳定,左肩的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厉战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经过那几位官员时,他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听见了?”
官员们连连点头。
厉战收回视线,跟上宿凛。
...
接驳车驶向基地楼。
车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训练场、居住区、中心广场、基地楼。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却又好像处处不同。
林梣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
他额角的纱布换过新的,手臂的绷带也薄了些,整个人比刚回病房那几天精神不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某个图案——反复画,反复擦,画了又擦。
车停在基地楼侧门。
林梣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絷。
这位人类利益派的领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站在晨光与建筑阴影的交界处,身后是空旷的走廊。
他穿着惯常的深灰色制服,衣领扣得一丝不苟,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黑,像很多天没有睡好。
他看见林梣。
林梣看见他。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两个月。
但林梣觉得,那两个月比他在南部基地地下管网里爬过的所有黑暗加起来都长。
他走过去。
在陆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先生。”他说,声音平稳,像每一次汇报工作那样,“我回来了。”
陆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梣——看着那张依旧带着疲惫、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额角换过的新纱布,看着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
然后,他抬起手。
没有握手,没有拍肩,没有那些得体的、符合上下级身份的礼节。
他只是把掌心轻轻按在林梣的后脑勺上。
停了三秒。
林梣没有躲。
他也没有说“好的陆先生”。
他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三秒里,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也没有人需要注意到。
陆絷收回手。
“报告明天交。”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今天休息。”
林梣点头。
“是,陆先生。”
陆絷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在即将拐入办公室的方向时,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步。
然后,那一步被迈了过去。
林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月前,这双手从陆絷手里接过那枚通讯信标。
一个月后,它们从南部基地带回了201个活着的人。
还有一封没有写、也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汇报。
他在心里,把那封汇报的开头,又默默改了一遍。
...
夜色彻底降临时,停机坪终于安静下来。
伤员已经全部转运完毕,家属们被分批放行,拥簇着各自的牵挂慢慢散去。
安保人员撤了隔离带,后勤人员在清点剩余物资,远处基地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季寻墨站在舷梯旁,没有动。
他怀里揣着那枚刻着“园丁”的徽章,口袋里睡着那只黑白双拼的毛绒绒,胸口内袋里是休眠中的小季。
江墨白站在他身侧,也没有动。
“江执判。”季寻墨忽然开口。
“嗯。”
“我们......算是回来了吗?”
江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扇即将关闭的基地大门,看着门内那些等待归人、终于等到归人的模糊身影,看着更远处那些尚未熄灭、仍在为不知名任务运转的灯火。
“算。”他说。
季寻墨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任由北方的夜风穿过停机坪,穿过这一身疲惫与尘埃。
身后,是刚刚离开的废墟与血火。
身前,是等待了他们两个月的、沉默而温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