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在冤句那住了三天。
头一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赵大家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刘寡妇烙饼，赵大烧水，赵三娘带着侄女在院里踢毽子。黄巢靠着墙根眯眼打盹，偶尔睁眼看看天，又闭上。尚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笔和册子，等着黄巢想起来什么就记什么。结果等了半天黄巢一个字没说，尚让倒是自己被太阳晒得打了三个盹。
“尚让。”
“臣在。”尚让一激灵睁开眼。
“你说朕要是天天过这日子，大齐能撑几年？”
尚让认真想了想：“撑不了几年。您要是不管朝政，底下人就开始瞎搞。裴枢在淮南搞田亩改制，要是没人压着，那些大族早就翻天了。”
“所以朕得干活。”
“对。您得干活。”
黄巢叹了口气，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去地里看看。”
他带着尚让出了村，沿着田埂往东走。开春的麦苗刚冒头，绿油油地铺了一地，看着喜人。地里三三两两有农户在锄草，看见黄巢过来，有人认出他，直起腰来打招呼。
“皇上！看庄稼呢？”一个黑瘦老汉拄着锄头喊。
“看看。”黄巢走到田边蹲下来，捻了把土搓了搓，“老丈，今年麦子咋样？”
“好着呢！县里给发了新麦种，说是从河东那边弄来的好种子，穗大粒饱。去年秋后分了地，今年开春种下去，苗出得齐整。”老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照这么长下去，今年能吃饱饭了。”
黄巢点头。他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忽然发现田埂尽头有一排新翻的土，看着像是刚挖过沟渠。他走过去看了看，沟渠挖得不太规整，深浅不一，宽窄也不齐。
“这渠谁挖的？”
“村里自己挖的。”老汉跟过来，“县里说要修水渠引河水浇地，但衙门拨的银子不够，只够买料，人工得自己出。村里壮劳力都下地了，就剩些老头小孩，挖得慢。”
黄巢回头看了尚让一眼。尚让会意，掏出本子记下。
“银子不够？”黄巢问，“县里拨了多少？”
“听村长说拨了五十两。”
“五十两够修几里渠？”
老汉挠头：“也就半里吧。咱们村的地在东边，离河远，得修三里多的渠才能引过来。差得远呢。”
黄巢没说话。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把周围几块地的地势看了个大概。然后他转头问尚让：“大齐去年盐税收入多少？”
尚让翻了翻册子：“回王上，去年盐税折银约四十万两。铁税约十二万两。加上各地商税，去年国库进项大概八十万两。”
“潼关一个守将收过路费一年都能刮两千两。”黄巢拍了拍手上的土，“八十万两听着多，撒到天下州县就不够分了。修条渠都要老百姓自己出工，这钱都花哪去了？”
尚让没接话。这个问题太大，他一个人答不了。大齐立国不到两年，底子薄，各地衙门还沿用了前朝旧吏，贪墨克扣的事少不了。黄巢心里也清楚，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
“回去之后让裴枢把淮南田亩的事办完，接着办水利。”黄巢往村里走，“水利是根本。渠修不好，地分了也种不出多少粮食。让各地衙门报水利计划上来，该拨的银子拨，但拨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要有账。谁经手、花在哪、修了多少渠，一笔一笔列清楚。年底朕派人下去核，核不上来的，撤。”
尚让刷刷地记。
回到村里，黄巢又在村口碰上了李大爷。老头这回没晒太阳，正跟几个老哥们围着一堆破铜烂铁发愁。黄巢凑过去一看，那堆东西里有生锈的锄头、豁了口的镰刀、一把断成两截的柴刀。
“李大爷，这干啥呢？”
“村里农具不够使。”李大爷拎起一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锄头，“分了地之后家家户户都要开荒种地，铁匠铺打的农具不够分。这些是各家凑出来的旧家伙，想找铁匠修修，结果铁匠说修不了，得回炉重打。回炉得要铁，村里没有铁。”
黄巢拿起那把锈锄头掂了掂。铁的质量还行，就是锈得厉害，刃口全豁了。他转头问尚让：“民间铁器怎么管来着？”
“回王上，前朝旧制，铁器由官府专营。民间铁匠只能打农具，不能私卖铁料。要打农具得去衙门批条子买铁，手续麻烦得很。好多铁匠嫌麻烦干脆不打农具了，改行干别的去了。”
“这不胡闹吗。”黄巢皱眉，“农具是老百姓吃饭的家伙，官府卡着铁料不放，老百姓拿什么种地？传旨下去，农具用铁放开。民间铁匠自行买铁打农具，官府只管税。铁料价格官府定个上限，不许哄抬。”
尚让记下之后迟疑道：“王上，铁料放开之后，会不会有人拿农具铁去打造兵器？”
“谁敢拿农具铁造反，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铁。”黄巢把锈锄头往地上一搁，“再说了，禁铁禁了几百年，禁出什么来了？朕当年卖私盐的时候，私盐贩子人手一把私铁打的刀，禁住了吗？老百姓要过日子，你不给他方便，他就自己想办法。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干，不如放开明面上管。”
尚让点头。他跟着黄巢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这位皇帝简单直接的办事风格。什么政策都讲究个“管用就行”，从不搞花架子。
当天下午，黄巢让李大爷把村里的铁匠叫来。铁匠姓孙，四十来岁，黑脸膛，一双大手粗得像砂纸。他听说皇上要见自己，吓得把围裙都穿反了。黄巢让他坐下聊，问了问铁匠铺的生意、铁料进货渠道、一年能打多少农具。
孙铁匠一开始结结巴巴的，聊开了之后话就多了：“陛下您不知道，前两年唐末那会儿，铁料贵得要死，还得托人找关系才能批到条子。俺们铁匠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好多同行都跑了。去年大齐立国之后好了点，但条子还是得批，手续还是麻烦。俺一个月倒有半个月跑衙门，正经打铁的时间没多少。”
“以后不用跑衙门了。”黄巢把放开农具用铁的意思说了一遍。孙铁匠听完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扑通跪了：“陛下！您这话当真？”
“朕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孙铁匠激动得嘴皮子直哆嗦：“那俺回去就把炉子烧起来！把跑了的徒弟都叫回来！今年春耕之前俺能给村里打三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
黄巢把他拉起来：“别光给村里打。周围十里八乡的活儿你都接。价钱公道就行。”
孙铁匠连声应下，风风火火地跑了。赵三娘在旁边看着，忽然冒了一句：“黄小六，你当皇帝还真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皇帝坐在金銮殿里，你倒好，蹲在村口跟铁匠聊打铁。”
黄巢嘿嘿一笑：“朕以前卖私盐的时候，天天跟铁匠盐贩子打交道。那会儿想的就是怎么弄把好刀防身。现在当了皇帝，不能忘了老本行。”
在冤句待了三天，黄巢把村里村外能看的地方全看了。临走之前他把村长叫来交代了几件事：水渠的事让村里先干着，银子他回长安之后拨；农具的事铁匠放开打，不够铁料去县里支；学堂的先生他派人来，村里出个屋就行。
村长千恩万谢地送他出村。
出了冤句往东走，黄巢又去了曹州城里转了一圈。曹州城比冤句大，市面也热闹些。黄巢在城里转了半天，发现一个事——街上要饭的少了。去年他路过曹州时，城门口蹲着几十个乞丐，今天一个都没见着。
“尚让，要饭的呢？”
尚让找人问了问，回来道：“曹州刺史去年冬天开了粥厂，把城里的乞丐收容了一批，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安排去修城防。管吃管住，干完活发路费。今年开春之后乞丐就少了。”
“这个刺史叫什么？”
“叫王晏。前朝旧吏，大齐立国之后留任的。”
“记下来。回头考察考察，能用就往上提。”
尚让掏出本子记下。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趟出门黄巢已经记了七八个可以提拔的官员了。从潼关到冤句到曹州，走一路看一路记一路。这人哪是出来散心的，分明是换了个地方上朝。
出了曹州往东，前面就是兖州地界。黄巢正要继续走，尚让忽然勒马拦住了他：“王上，兖州不能再往前了。”
“怎么了？”
“兖州节度使朱瑾，是朱温的堂弟。朱温死了之后他上表归顺了，但臣一直没摸清他的底。此人手里有两万兵，盘踞兖州多年，根子扎得深。您要是以皇帝身份过去，他肯定得跪迎。但万一他心里有鬼——”
“有鬼正好。”黄巢笑了笑，“朕正想看看这个朱瑾是个什么成色。走，去兖州。”
他策马扬鞭，斗笠往脑袋上一扣，灰白身影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