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黄巢真走了。
他把朝中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尚让留守长安总揽政务,裴枢的田亩改制从淮南道开始试点,费传古已经动身去了江南道当观察使,临行前黄巢给了他一道密旨,让他放开手脚干,出了事有皇帝兜底。星渊族那边,星渊·极派人送来了第二封密函,说罪孽溢散已经清理了九成,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工。
“朕出去走一趟。”黄巢在早朝上撂下这句话,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长安城。
这回真没带多少人。尚让非要跟着,黄巢拗不过他,就带了尚让。另外还捎上了赵三娘——这姑娘在长安住了快两个月,天天缠着黄巢要回冤句,黄巢被她缠得没法子,索性一块儿带上了。计无咎也跟来了,老头说“陛下走到哪老朽跟到哪,万一碰上什么脏东西老朽还能搭把手”。黄巢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朕跑了没人给你发烧鸡吧?”计无咎嘿嘿一笑,没否认。
四个人,四匹马,连仪仗都没有。出长安城的时候守门兵卒差点没认出来,还是尚让亮了腰牌才放行。
出了城往东走,尚让就开始念叨了:“王上,您这身衣裳太扎眼了。灰白长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要不换身粗布短褐?”
“朕就这一身舒服的。”黄巢低头看了看自己,“再说了,朕换身破衣裳老百姓就认不出来了?朕这张脸在长安城里挂了大半年,沿街的告示上画着呢。”
尚让一琢磨也是。去年大齐立国的时候满城贴了黄巢的画像,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把黄巢画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但保不齐有眼尖的能认出来。
“那您戴个斗笠。”
“行。”黄巢从马背上摸出个斗笠扣脑袋上了。
走了三天,过潼关的时候碰上一桩事。潼关城外官道上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黄巢勒马远远看着,尚让打马上前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王上,关卡的兵卒在收过路费。说是潼关守将新定的规矩,凡过往客商,每人交十文钱。不交不让过。”
黄巢挑了挑眉:“朝廷不是早就免了天下赋税?”
“税是免了,但没说不能收‘过路费’。底下人钻空子。”
黄巢策马过去,挤进人群。关卡前面排了长长一溜车队,赶车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个个愁眉苦脸。一个老农正跟兵卒求情:“军爷,我这一车柴火就卖二十文钱,你收十文,我到城里喝西北风去?”
兵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上头定的规矩,你跟我说不着。不交钱就掉头回去。”
黄巢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凑过去问那老农:“老丈,这收费收多久了?”
老农看了他一眼,唉声叹气:“开春之后才开始的。说是潼关换了个新守将,姓刘,一来就加钱。不光收过路费,进城卖菜还得交‘摊位费’。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一天挣的钱不够交这两样。”
黄巢回头看了尚让一眼。尚让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该死。
黄巢没当场发作。他让尚让掏钱替老农交了过路费,一行人过了潼关,进了潼关城。进了城黄巢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让尚让去打听那个姓刘的守将什么来头。
尚让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更黑了。
“刘守将叫刘全,是李罕之的远房表弟。李罕之调去河东之后,临走前把刘全安插到潼关守将的位置上。这刘全来了之后不光收过路费,还克扣军饷,潼关驻军原本两千人,他吃了八百人的空饷。底下兵卒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吭声。”
黄巢听完没说话。他端着茶碗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去守备衙门。”
尚让连忙跟上:“王上,要不要调兵——”
“调什么兵。朕找他聊聊。”
守备衙门在潼关城中心,门脸不大,门口两个兵丁站岗。黄巢走过去,斗笠一摘,对着兵丁说了句“告诉刘全,黄巢来了”。两个兵丁愣了三息,然后连滚带爬冲进去通报。
刘全出来的时候是跑出来的。这人三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崭新的守备官服,腰间挂的佩刀刀鞘上镶着玉。他跑到门口看见黄巢站在台阶底下,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路过。”黄巢迈步往里走,“刘全,朕问你几句话。”
刘全跟在后面,腿肚子直抽筋。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亲信使眼色,意思是“赶紧去搬救兵”。黄巢头也不回:“别搬了。潼关驻军两千人,朕一个人就能全收拾了。你搬多少来都没用。”
刘全面如死灰,跟着黄巢进了正堂。黄巢往主位上一坐,尚让站在旁边,赵三娘和计无咎在门口看热闹。
“刘全,潼关过路费一年收多少?”
刘全哆嗦着:“回陛下,一年……大概两千多两银子……”
“两千多两。”黄巢点头,“两千多两银子从老百姓兜里掏出来,你留了多少,上交了多少?”
刘全扑通跪了:“臣……臣留了一半……另一半给李罕之将军送去了……”
“李罕之让你收的?”
“李将军没明说……但臣想着他调走的时候把臣安插到这个位置上,总得给他点好处……”
黄巢笑了。那笑容让刘全头皮发麻。“李罕之调去河东之前,朕跟他吃过一顿饭。他当时拍着胸脯说‘臣一定守好边关’。结果他守边关的法子就是往潼关安个表弟收过路费?”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刘全:“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潼关驻军的空饷补上,过路费立刻停收。朕免你死罪,但你这官别当了,滚回家种地去。第二个——”
“第一个!臣选第一个!”刘全磕头如捣蒜。
“行。”黄巢转身往外走,“明天之前把钱退了。朕让人盯着。退不完的话朕回来找你。”
他出了守备衙门,在潼关城里又转了一圈。城里商户听说皇帝来了,呼啦啦涌出来跪了一街。黄巢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转头对尚让道:“给李罕之写封信。措辞客气点,就说‘你表弟在潼关收过路费的事朕知道了,你看着办’。”
尚让会意:“臣明白。李罕之要是聪明,自己就会上书请罪。”
“他要不聪明呢?”
“那臣再给他写第二封信。措辞就不客气了。”
黄巢拍了拍他肩膀:“你办事,朕放心。”
出了潼关继续往东,走了两天到了曹州地界。赵三娘一下子来了精神,骑着马跑在最前面,指着远处的村庄大喊:“那边!那边就是冤家!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有?我爹以前就在树底下卖豆腐!”
黄巢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去年秋天他来过一趟冤家,处理了周黑子拿活人炼魂珠的事,当时走得急,没好好在村里待。这次再来,感觉不一样了。
进了村,李大爷还在老槐树底下晒太阳。这回他没跑,眯着眼瞅了半天,认出了黄巢:“哟,黄小六又回来了?这回带了几个跟班?”
“仨。”黄巢下马,“李大爷,村里最近咋样?”
“托你的福,新来的县官比之前那个强多了。”李大爷搬了几块石头让他们坐,“上个月把村里被豪强占的二十亩地给要回来了,分给了几家没地的后生。赵大家那小子分了三亩,乐得他媳妇天天在家包饺子。”
赵三娘在旁边插嘴:“我哥呢?”
“地里干活呢。你回来得正好,你嫂子昨天还说想你了。”
黄巢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修的村道、新挖的水渠。县官确实干得不错,把黄巢上次留的话听进去了。村里人看见黄巢回来,这回没跪,都凑过来打招呼。有喊“皇上”的,有喊“黄小六”的,还有个老太太拽着黄巢的袖子非要给他塞鸡蛋。
黄巢收了鸡蛋,蹲在村口石碾子上跟老头们聊了半个时辰。聊的都是庄稼收成、粮价高低、孩子上学之类的事。有个老头说村里学堂的先生走了,孩子们没人教。黄巢扭头对尚让道:“记下来。回去之后给冤句派个教书先生来。”
尚让掏出小本子记了。
当天晚上黄巢住在赵大家。赵大娶的刘寡妇手艺确实不怎么样,烙的饼硬得能砸核桃。但黄巢就着咸菜吃了三张,吃完还夸了一句“比御膳房的吃着香”。刘寡妇高兴得不行,又去灶上多烙了两张。
赵三娘坐在门槛上逗她哥的闺女玩,忽然扭头问黄巢:“黄小六,你当皇帝当得咋样?”
黄巢想了想:“还行。就是折子太多。”
“那你往后还回来不?”
“回。”黄巢往嘴里塞了口饼,“冤句是朕的老家,朕不回来去哪儿?”
赵三娘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