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黄巢站在洞口没催。他能感知到里面的情况——洞后是一片方圆数百丈的空间，青白光芒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光幕之中有三十来道气息，强弱参差。最强的那个就是刚才开口说话的老者，修为大概在合体巅峰，离半步道源还差着老大一截。剩下的多半是元婴和金丹，还有几个气息极其微弱，像是受了重伤或者寿元将尽。
“进来吧。”那苍老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语气比方才平静了些许，“来都来了，站在门口说话像什么样子。”
黄巢迈步走入洞中。尹长庚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是个带新姑爷上门见老丈人的小媳妇。
洞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宽敞。青白光芒照亮了整个区域，地面平整如镜，四周石壁上开凿出几十间小室，每间石室门口都坐着或躺着一个人。那些人的模样跟尹长庚差不多，面色青白，脸上有纹路，但更多了几分枯槁。有些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几个年纪大的躺在石室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廓还有微弱起伏，黄巢几乎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正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个老头。这老头身形枯瘦如柴，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白道袍，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的脸比其他人更青更白，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眼睛却亮得很，青白色瞳仁里透着一股子倔劲儿。黄巢看他第一眼就想起了星海散人白散——都是那种被关了几千年还能笑出来的狠人。
“玄圃始祖，计无咎。”老头盘坐在石台上，上上下下打量黄巢，“你刚才说你是玄帝的传人？”
“朕得了玄帝的传承。”黄巢站在石台前，“归元之力，还有玄天镇魔诀。终南山的万古祸胎和淮河底下的祸祖，朕都吞了。”
计无咎眼皮子跳了一下。他扭头看了尹长庚一眼，尹长庚赶紧点头，意思是“真的，这小子没吹牛”。计无咎又把目光转回来，盯着黄巢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
“玄帝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他的传人跑来解我们的封，估计得从棺材里蹦出来骂街。”
“玄帝死了。万年前就死了。”黄巢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朕看过他留下的记忆。他镇压万古祸胎之后元气大伤，寿元耗尽，坐化在终南山秘境里。你们跟他有仇，他人已经没了，仇也带不进棺材。朕来是想听你们说句话——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计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洞中其他玄圃弟子都竖着耳朵听，有几个年轻点的忍不住凑近了些。
“万年前那场祸乱，你了解多少？”计无咎开口。
“万古祸胎从归墟之眼溢出，玄帝联合各宗镇压。打完仗之后玄帝卸磨杀驴，把你们玄圃一脉也封了。”黄巢复述尹长庚的说法，“对不对？”
“对了一半。”计无咎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万古祸胎确实是我们帮玄帝镇压的。玄圃一脉擅长‘种魂’之术，能把魂魄之力种入封印纹路之中，增强封禁强度。没有我们，玄帝一个人封不住那祸胎。打完仗之后玄帝也确实翻脸了，但原因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青白色眼珠转了转。
“玄帝镇压祸胎时，动用了‘归元大阵’。那阵法需要九位宗主同时灌注本源。打完仗之后八位宗主死了六个，剩下两个重伤。玄帝也伤得不轻。按理说大家一块儿养伤、一块儿分战利品，也就没后面的事了。但玄帝发现了一件事——归元大阵的残余之力在九位宗主之间形成了一条‘道链’。通过那条道链，玄帝能感知到我们所有人的本源弱点。同样，我们也能感知到他的。”
黄巢挑了挑眉。这就说得通了。玄帝怕被人拿住命门，索性先下手为强，把剩下两个知道道链的宗主也封了。从玄帝的角度看这是自保，从玄圃一脉的角度看这就是背信弃义。
“玄帝封你们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理由？”
“没理由。”计无咎撇嘴，“他趁我们疗伤时偷袭，一夜之间封了玄圃秘境。我们始祖——我是第二代始祖，第一代死在那场偷袭里了——我带着剩下的弟子退入秘境深处，靠种魂术加固了内层封印，才没被他一网打尽。但内层封印也出不去，就这么耗了一万年。”
黄巢点了点头。计无咎说的这些细节跟玄帝记忆里的内容能对上。玄帝确实在镇压祸胎之后对盟友动过手，记忆里虽然没提“道链”，但玄帝确实说过“惧其反噬，先发制人”之类的话。
“行。朕信你。”黄巢站起身，“你们跟玄帝的仇，玄帝死了，朕不替他背。但你手下在外面拿活人炼魂珠这事，朕不能不管。”
计无咎面色尴尬了一瞬。“这事……是我让干的。你骂我缺德我也认。但秘境里的人再不解封就死光了。你看看那边——”他抬手一指石壁角落几间石室，“那里面躺着的都是寿元将尽的老弟子，再拖一两年就全没了。我不炼魂珠怎么办？秘境里没有灵气补充，种魂术又需要魂魄之力才能施展。我只能让长庚出去想办法。”
黄巢看了看那些石室里躺着的枯瘦老人。确实已经半只脚进了棺材，有几个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他又看了看其他玄圃弟子——年轻一点的还算精神，但脸上也有一种久困牢笼的麻木。
“魂珠的事朕不追究了。但以后不准再拿活人炼珠。”黄巢开口，“朕有别的东西可以喂你们。星海之中的罪孽之力、星辰本源、甚至万古祸胎的残骸，都比凡人魂魄强出百倍。你们要解封之后重建宗门，朕可以给资源给地盘。但有个条件——”
计无咎眯起眼：“什么条件？”
“玄圃一脉归顺大齐。你们那套种魂术朕看着有点意思，编入大齐道统，替朕镇守天下封印。玄帝当年没干成的事，朕来干——把天下所有封印都梳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解封的解封。但前提是所有封印都在朕的掌控之下，不能再出你们这种事。”
计无咎琢磨了一会儿。他身后一个中年弟子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道：“始祖，答应他！只要能出这鬼地方，给他干活也行啊！”
计无咎瞪了那弟子一眼，又看向黄巢：“你说的‘资源’——具体给多少？”
黄巢从怀里掏出一颗青白色的珠子。那是他从星渊·白体内剥离出来的星渊本源残片，指甲盖大小，光芒流转，蕴含着精纯的星辰之力。
“这种东西，朕身上还有不少。出去之后给你拨一批。够你们全宗上下吃三年。”
计无咎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三息。然后他从石台上蹦下来，动作利索得跟刚才那副枯槁模样判若两人。
“成交！玄圃一脉归顺大齐！黄……陛下，咱什么时候走？”
黄巢被他这变脸速度逗乐了。这老头比萨满·兀术还痛快。他收起珠子往外走：“现在就走。先回太原，把安重霸那摊子烂事处理干净。然后朕回长安，给你们安排地方。”
计无咎招呼弟子们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的——秘境里啥都没有，几十号人每人除了身上穿的破道袍就是几块存着残魂的骨片。一炷香工夫，三十多号人便跟着黄巢出了秘境。
回到太原城时已是次日清晨。黄巢让计无咎带着弟子们在城外等着，自己进城去提安重霸。结果刚进城门，迎面就撞上尚让派来的传令兵。
“王上！长安急报！”传令兵翻身下马，满身尘土，“江南道出事了！明州城外的星渊族傀儡据点里，有人挖出了一块上古石碑，碑上刻着‘归墟之眼，万罪归巢’八个字。当地百姓以为是宝贝，把石碑供起来了。结果三天之内，明州周边三个县的人全疯了——先是夜里做噩梦，然后白天也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当街杀人，有人跳河自尽。费传古将军带兵去压，连他手下的兵都开始出毛病。费将军已经封了明州城，但疯病还在往外扩散。”
黄巢脸色沉了下来。归墟之眼，万罪归巢。他把归墟之眼的核心吞了，万界罪孽在星海中溢散，但星渊族在人间还留了据点。那些据点里大概存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罪孽残渣。老百姓不明就里把石碑供起来，等于把罪孽残渣的封印给揭了。
“计无咎。”黄巢回头喊了一声。
老头从城外屁颠屁颠跑进来：“陛下叫我？”
“种魂术能不能处理罪孽残渣？把罪孽封回去的那种？”
计无咎挠了挠头：“种魂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把魂魄之力种入封印纹路，增强封禁。罪孽残渣的话……应该能行。但得先看看那石碑的情况。”
“那就一起去。”黄巢翻身上马，“尚让在长安等着，朕先不去见他了。传令下去，朕直接南下明州。计无咎跟着朕，尹长庚也来。你们那套种魂术正好派上用场。”
他拨马向南，又回头对传令兵道：“告诉尚让——安重霸的事让他看着办。跟安重荣一个待遇。另外，玄圃一脉归顺了，让他准备一块地盘安置，回头朕再细说。”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黄巢策马出城，计无咎和尹长庚带着三十来号玄圃弟子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陛下！”计无咎骑着匹瘦马追上来，凑到黄巢旁边，“老朽多嘴问一句——归墟之眼的罪孽残渣，那可是星渊族压箱底的玩意儿。你确定你那什么归墟归元之力能扛得住？”
黄巢看了他一眼：“朕连核心都吞了，残渣算什么。”
计无咎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行吧。你厉害。反正老朽跟着你混，你吃肉我喝汤。”
“汤没有。”黄巢头也不回，“烧鸡管够。”
计无咎眼睛一亮，回头冲弟子们大喊：“都听见了没有！跟着陛下有烧鸡吃！都给我跑快点儿！”